待殿中气氛稍缓，郑和随后继续奏报远航其余要务。

    此次西洋之行，最大收获之一，便是彻底剿灭南洋百年巨寇陈祖义。

    陈祖义盘踞马六甲海峡多年，拥兵上万，战船百艘，劫掠过往商船，阻断南洋海路，残害商旅肆虐一方，是南洋海域最大毒瘤。

    此番被大明水师生擒活捉，斩杀五千海贼，肃清余党，自此南海海路畅通无阻，商旅安宁。

    朱棣闻言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将陈祖义押赴京师，择日承天门献俘，当着万国贡使之面，当众斩首！”

    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杀鸡儆猴，以一寇震慑万邦，让西洋诸国看清，犯大明天威者，必死无疑！

    接下来，朝会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郑和命随行官员呈上此次远航所记录的卷宗。

    一卷又一卷，从占城至爪哇，从旧港至满剌加，再由锡兰抵古里。

    山川道路、港口深浅、季风时节、沿海暗礁、当地物产、民俗风貌，乃至诸国君主脾性、朝堂局势、兵马强弱，都有记录。

    其中还有郑和命人绘制的海外舆图，虽说远称不上精确，却已将大致海路、岛屿、港口一一标明。

    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这些东西的价值，甚至未必比满船珠宝低。

    金银花了便没了，可海图、航路、港口，却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大明下一次船队出海，便不用两眼一抹黑。

    朱棣显然也清楚其中分量，接过一份海图，展开看了许久。

    “此处是满剌加？”

    “正是。”

    郑和上前半步，指着图中一处道：“满剌加扼守南洋海路，往来西洋船只，大多途经此地，其地虽小，却极为紧要。”

    朱棣微微颔首，郑和又指向别处：“这里是旧港，此地扼守海峡南口，往北可入满剌加，往西则通印度洋诸国，若海路是一条长河，旧港便如河口门户。”

    朱棣又问：“当地水土如何？”

    “暑热多雨，林木茂盛，盛产香料、苏木等物，稻粮亦不缺。”

    “民俗呢？”

    “诸族杂居，语言甚多，商贾往来频繁。”

    郑和回答得条理分明，几乎每一地，他都能说出个大概。

    朝堂群臣听着听着，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这些地名，对许多人而言，过去不过是古籍上寥寥几笔。

    遥远模糊，甚至带着几分志怪色彩，可今日经郑和这么一讲，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万里之外，并不是空无一物。

    那里同样有国，也有无数大明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财富。

    林川听着，心中却比别人想得更远。

    地图、港口、季风、物产、国情，这哪是航海见闻，分明是一整套海外资料库。

    可惜了郑和所写的出使水程档案，后世消失不见了。

    有人说是成化年间，皇帝想重振下西洋事业，命兵部查找郑和的档案资料《郑和出使水程》，刘大夏为阻止此事，将档案藏匿或销毁。

    除了刘大夏，史学界也有学着推测，档案可能一直保存在明朝内府，直到清朝乾隆年间编修《四库全书》时，出于政治目的被有意识地大规模销毁了。

    至于真相如何，已然无从得知。

    不过林川既然在此，自然不会坐实如此珍贵的资料消失，待然后找人从郑和那多抄录几份，留存国公府，或大肆印刷广为流传，让大明所有人都能睁眼看世界。

    待郑和奏完，朱棣脸上的满意之色已经完全不加掩饰。

    “传旨，宣诸国使臣入殿。”

    殿外宦官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听见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数十名来自南洋、西洋诸国的使者，在礼部官员引领下，依次进入奉天殿。

    刚迈过殿门，一众使臣脚步便下意识慢了几分。

    高大的朱红宫门之后，是巍峨庄严的奉天殿。

    金瓦映日，朱柱如林，丹陛高悬。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冠服齐整，玉带森然。

    再往上看，御阶高处，大明天子端坐。

    那一刻，许多第一次来到大明的使者，才真正明白何谓天朝气象。

    他们自己的王宫，在本国已算得宏伟，可放在眼前这座皇城里……大抵像个修得还算气派的院子。

    当然，这种话没人说出来，但眼神骗不了人。

    一个个使臣入殿之后，神情明显拘谨起来。

    尤其是那些南洋小国来的使者，他们沿途随船而来，与郑和相处数月。

    在他们心中，郑和是统领数百艘战船，麾下两万大军，一句话能让海寇授首，一个眼神能让当地国主坐立不安。

    每至一国，国王亲迎。

    所到之处，谁敢不敬？

    因此不少人原本心中甚至觉得，这位“大明天使”，只怕已是大明朝廷中最顶尖的大人物。

    可如今进了奉天殿才发现，郑和老老实实站在班列中，躬身侍立，连随意插一句话都没有。

    这一下，一众使臣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人物，在大明朝堂不过是寻常臣子。

    那大明皇帝又该是什么人物？

    再看殿中两侧，一个个公侯将相，神色沉稳，人人气度不凡、威仪万千，远超南洋诸国权贵。

    一众贡使神色愈发恭敬，口中叽里咕噜念着番语，五体投地，跪拜叩首，姿态谦卑至极，不敢有半分失礼。

    有南洋小国使者目光游离，无意间扫到站在文武首班的林川。

    中年公卿，身姿卓然，气场沉敛，不怒自威，仅仅一道淡漠扫视的目光，便让这名使者心头一颤，瞬间低头垂目不敢直视，心底满是自卑敬畏。

    天朝上国的重臣风骨，权势威仪，远非海外蛮夷小国所能比肩。

    南洋那些地方首领，常常喜欢满身披金挂银，身后跟几十名持刀勇士，以此彰显威势。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真正有权势的人，往往不需要把“我很厉害”四个字挂在脸上。

    他站在那里，就是分量。

    诸使叩拜之后，朱棣看着殿下一片异域衣冠，显然心情极好。

    他今日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海路已经真正向万里之外铺开。

    于是朱棣当即下旨，诸国使者按例赏赐，准许他们暂时留居京师开市贸易，自由参与大明朝贡商贸。

    使臣们无不欣喜。

    对他们来说，大明的赏赐固然珍贵，可真正值钱的，是贸易资格。

    瓷器、丝绸、茶叶、铁器，这些东西一旦带回本国，价格往往能翻上数倍。

    来一趟大明，跪几个头算什么？

    只要能平安回去，连膝盖都能跪出银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