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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住的营帐虽然临时搭建,但收拾得十分妥帖。帐内铺着厚实的毡毯,四角的炭炉烧得通红,把北地夜晚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他正靠着矮榻看书,手里那卷书是北莽王庭书库里翻出来的旧志,记载着草原各部族近百年的迁徙路线,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油灯的光线不太亮,他把书卷举得近了一些,肩背微微弓着。
帐帘被掀开一角,冷风卷着一小片雪花钻了进来,随即被身后的陈若瑶顺手掩住。
她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煮好的奶茶,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
她走到矮榻边,把碗放在秦牧手边的小几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公子还在看那些旧书?都看了好几天了。”陈若瑶偏过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比军报还难懂。”
秦牧合上书卷,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奶茶浓醇微咸,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留下一层绵长的暖意:“北莽的事,光靠打仗是打不明白的。他们从前走过的路,比兵书有用。”
姜昭月坐在矮榻另一侧,手里正在叠一件刚烘干的里衣。
布料带着炭火余温,被她折得整齐服帖,边角压得一丝不苟。
她叠好之后放在一旁,没有抬眼,声音不高:“公子明日还要赴宴,今夜早些休息。”
秦牧看了她一眼:“你在催我睡?”
姜昭月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臣妾是在提醒公子,明日那场宴席不会太短。”
陈若瑶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另一只碗喝了一口奶茶,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姜姐姐的意思是,公子明日要是精神不济,可就压不住场子了。”
秦牧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把碗里剩下的奶茶慢慢喝完,放在小几上。
碗底搁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落定之后便不再移动。
陈若瑶把碗收走,起身时又看了秦牧一眼:“公子,北莽的舞听说很好看,明日正好瞧瞧。”
秦牧笑了一下:“你是想瞧舞,还是想瞧我瞧舞的样子?”
陈若瑶被他问得一顿,随即弯了弯嘴角:“都想瞧。”
她没有等秦牧再回话,端着碗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又灌进来一缕,随即被帘子重新隔断。
第二天傍晚,呼延烈的宴席设在王庭偏殿。
殿内铺着暗红色的厚毡,四壁挂着兽皮和铜铃,铜铃上用银线勾出细密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碎光。
长案上摆满了各色食物,烤羊排垒成一摞摞焦黄的小山,手抓肉堆在木盘里冒着热气,还有几碟北莽特有的干果和乳酪,用银盘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酒壶是铜制的,壶身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酒液倒进粗陶碗里时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
呼延烈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两名穿兽皮甲的亲卫。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锦袍,腰带系得很正,脸上的神色比前几日松弛了一些,但眉眼之间依旧带着一层没能完全卸下的谨慎。
见秦牧走入殿内,他立刻起身,从主位上前迎了几步,抱拳弯腰:“陛下,请上座。”
秦牧摆了摆手:“你是主,朕是客。朕坐你旁边就行。”
呼延烈微微一怔,随即侧过身,将他引到左侧首位。
秦牧落座之后,没有急着动桌上的食物,目光先扫了一圈殿内的布置。
那些兽皮和铜铃挂在墙上的位置错落有致,偏殿正中央空出了一大片铺着红毡的空地,像是一个预留出来的舞台。
呼延烈顺着秦牧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处空地,开口道:“臣听闻陛下在青石渡连日操劳,不曾好好歇过一日。今日宴席,臣备了一些北莽的风物歌舞,权当替陛下解乏。”
秦牧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你有心了。”
呼延烈见他端起酒碗,自己也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碗之后微微侧过头,朝殿侧点了点头。
铜铃声响了起来。
先是两下,间隔均匀,像是试音。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连成了一串短促的节奏。
紧接着,北侧的兽皮帘子被人从两边掀开,一排穿着北莽传统舞服的女子鱼贯而出。
她们穿着深红色与墨色相间的长裙,裙摆宽大,走动时像被风翻动的旗面。
腰间系着一圈细密的银铃,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声响不刺耳,却织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底噪。
她们的头发被编成许多细辫,辫梢坠着细小的银片,烛火照上去时偶尔闪出一两点冷光。
最前面的那个女子步态最稳,走到空地中央停下,其余几人依次在她身后散开,错落有致。
呼延烈微微侧过头,低声对秦牧说:“这是北莽最古老的踏月舞,平时只有王庭大宴才会有人跳。”
秦牧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那群舞者身上:“你费心了。”
铜铃又响了三下。
她们动了。
最前面的那个女子先迈出一步,裙摆随动作翻卷起来,露出脚踝上那一圈银链。
她的动作有一种很克制的舒展,像是风在草原上推开草浪时那种缓慢而持续的力度。
后面的人依次跟上,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同的间距。
她们的手腕翻转时带起一层被烛火照亮的影子,那些影子投在红毡上,不断变化着形状和方向。
秦牧放下酒碗,没有刻意看得太久,也没有显得疏离。
他的目光从舞者身上掠过,落回呼延烈脸上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选的这些舞者,不是从王庭舞班里挑的吧。”
呼延烈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陛下好眼力。她们是白河军那边过来的。”
秦牧没有追问为什么白河军的女眷会出现在这场宴席上,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那支舞跳到最后,最前面的那名女子停在原地,身后的人依次在她两侧站定,形成一道扇形。
她们同时微微弯腰,银铃发出一阵密集的细响,然后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几个捧着铜盘的侍女从侧门走进来,将新添的热食和一壶新温的酒放在秦牧面前的案上。
呼延烈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朝秦牧的方向举了一下。
秦牧也举了举碗,没有干,但也没有放下。
碗沿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群已经退到侧面的舞者身上,又收回来,落在呼延烈脸上:“你今日请朕喝酒,不是为了看舞吧。”
呼延烈放下酒碗:“陛下既然问起,臣便直说了。臣昨日收到一封密信,是从北境那边辗转送过来的。”
秦牧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呼延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信里的内容,像是北境那位的手笔。”
秦牧笑了一下:“徐龙象。”
呼延烈点了点头。
秦牧放下酒碗,声音不高不低:“他给你写信,说什么了?”
呼延烈沉默了片刻:“他说,北莽可以选择不站在大秦这边。他说愿意给北莽另一条路走。”
秦牧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呼延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酒,酒面微微晃动着,映着烛火。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稳:“臣不会回他。”
秦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轻轻搁回桌上。
碗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炭火余温压过的响声。
殿内的铜铃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摇晃,烛火在灯盏中静静地燃着。
秦牧将碗搁回案上,碗底碰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看了一眼呼延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有了定论的事:“该怎么回,就怎么回。”
呼延烈抬起头,像是在确认那四个字到底是不是他听到的那个意思。
秦牧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面前那碟干果往旁边推了一寸,像是已经不再需要那道菜的位置。
呼延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多问。
秦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动作不紧不慢。
“酒喝完了,朕先回去。”
呼延烈跟着起身,抱拳:“臣送陛下。”
秦牧摆了摆手,没有让他送,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那盏油灯的灯芯爆了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轻的“噼”声。
他走出偏殿时,冷风迎面扑来。
夜间的北莽冷得彻底,风里带着干雪的气味。
廊下的纸灯笼被吹得微微晃动,在他脚下铺开一段明灭不定的光。
他穿过两道门廊,拐过一道墙角,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云鸾站在帐帘外,见他走近,侧身掀开帘子,没有说话。
秦牧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的炭火烧得比走之前更旺了一些,暖意裹着余温扑面而来。
他正要解下外袍,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帐内有人。
不是姜昭月,也不是陈若瑶。
三个人。
坐在靠里的毡垫上,姿态各不相同,却都带着一种异于北境女子的柔媚。
她们穿着北莽特有的舞裙,颜色比宴席上那些舞者的更深,更贴身,裙摆开衩的位置也更高一些。
腰间没有系银铃,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垂到膝弯处,随着她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们见秦牧进来,同时起身,齐刷刷地低下头,姿态恭谨而不僵硬。
最左边的那个女子头发没有编辫,是散开的,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光。
她的眉眼比另外两个更淡一些,像是被风吹淡的墨痕,却因为淡反而更显得耐看。
中间那个女子肤色比一般北莽人要白,肩颈的线条修长流畅,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抹胸裙,露出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被炭火暖意烘过的皮肤。
右边那个女子年纪看起来最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可她的目光接触到秦牧的目光时,那道笑意便被自己轻轻收了回去,变成了更收敛的弧度。
三人站成一排,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上前。
秦牧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他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走到矮榻前坐下,端起小几上那碗已经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谁让你们来的?”
中间那个女子抬起头,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晰得几乎不像北莽人:“是汗王吩咐的。”
秦牧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不需要。
他靠在矮榻的靠背上,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你们会什么?”
最左边那个女子先开口:“妾身会弹琵琶。”
中间那个女子说:“妾身会温酒。”
右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说:“妾身……会剥核桃。”
秦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弧度已经在了。
他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取了一颗核桃,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就剥一颗试试。”
那女子伸手接过去,动作很轻,低头慢慢剥着核桃壳,指尖沿着缝隙一点点撬开,没有弄出声响。
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一只干净的小碟里,推回秦牧面前。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颗完整的核桃仁,没有急着吃,只是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碟中。
他抬起头:“你们都坐吧。站着不像是来助兴的。”
三人在他面前依次坐下,各自找了个位置,彼此之间的间距像被量过一样,不远不近,恰好不会让人觉得挤,也不会让人觉得空。
她们坐下之后都没有主动开口,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
秦牧也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着那碗半凉的茶,目光落在帐壁上一只铜铃上,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事都没有想。
炭火在炉膛里慢慢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那三个女子各自保持着坐姿,没有人去碰桌上的酒壶,也没有人出声打破帐内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秦牧放下茶碗,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呼延烈让你们来,除了‘助兴’之外,还说了别的吗?”
中间那个女子微微抬眼,声音平稳:“汗王说,陛下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在北莽多留几日。”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那碟核桃仁拿起来,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他把碟子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剥得不错。”
那女子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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