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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午后小了一些,却依然没有停。灰白色的雪沫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纱。
那层薄纱漫过营地边缘的木桩和栓马桩,又被风吹散,落进已经冻硬的土缝里。
秦牧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走回帐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沫在地面上游走的轨迹,像在等什么东西先落定。
那匹墨狼依然卧在胡杨树下,它的孩子们蜷缩在它身侧,灰色绒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体温融化后又重新凝结。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将秦牧灰布衣袍的下摆掀起一角又落下。
呼延烈跟在他身后,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那位陆姑娘,在偏帐站了一整个上午。她什么也没有做,也没有试图离开营地的痕迹,只是站在那里。”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接过一片正在落下的雪沫,像在确认温度,然后松开手指,让那片雪沫从他指间落回地面。
“她还站在那里?”
“方才回去了。”
“是陈若瑶去看了她。”
“陈若瑶端了一碗羊肉汤,放在她帐门口。”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秦牧听完,没有评价,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转身朝主帐走去,走了两步,侧过头,声音不高:“让她继续待着,不用管,也不用派人去催她做什么。她想站着就站着,想坐着就坐着。”
呼延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秦牧那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些正在暗中观察的人听的——只需要知道她还在营地里,就够了。
至于她现在在想什么,等她自己想清楚了,自然会走到下一步。
主帐的帘子在秦牧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些还在空气中缓慢移动的细碎雪沫。帐内烧着炭火,温度比外面暖和许多,铜盆中的炭块烧得通红,偶尔崩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秦牧走到矮桌旁坐下,桌上那幅地图已经被重新展开,压角的石头换成了四只被磨得光滑的旧铁块,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泥痕。
姜昭月正蹲在炭盆边,用一根铁钳拨弄着炭块的摆放角度,像是怕火势不均匀。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陆青霜还是那样?”
秦牧在矮桌边坐下:“她需要时间。”
姜昭月放下铁钳:“她跟陈若瑶说话了吗?”
“没有。”
“那碗汤她喝了吗?”
“不知道。”
姜昭月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铁钳放回炭盆边缘,站起身,走到矮桌另一侧坐下。她没有看地图,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某些事情正在慢慢推进的人。
徐凤华从帐外走了进来。她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在炭火的温度中迅速融化,在衣料上留下细小的深色痕迹。她没有拍掉那些水痕,只是走到炭盆边蹲下,伸手在炭火上方烤了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感受到温度。
然后她开口了:“方才听人说,大皇子那边把二皇子的亲卫都放了,没有扣留任何一个人。那几个人离开营地的时候,大皇子还让人给了他们每人一袋干粮,说是替他们送行,让他们回去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姜昭月抬起头来:“他放了?”
“全部放了。”
徐凤华说,“一个都没有留。”
姜昭月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落在秦牧脸上,像是在等他自己先说话。秦牧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被标注着细小记号的点上,像正在等那个位置先落定。片刻后他开口:“他放人是对的。”
姜昭月看着他:“公子觉得他不是在收买人心?”
秦牧将地图上那块压角石挪了半寸:“他不需要收买那些人。那些人回到各自的部族,会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来,他们看见的是拓跋隼还活着,看见的是大皇子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亲卫干粮。那些人传出去的,会是一副比‘斩草除根’更让他们安心的画面。北莽的部族首领需要的不是征服者,是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人。呼延烈正在学的,就是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那种人。”
徐凤华在炭火边蹲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矮桌旁坐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徐龙象也能像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而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一条他认为必胜的路上,那他现在会不会不是这样的局面?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不轻,像一个人正在雪地上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片刻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呼延烈站在门口,风雪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层正在迅速融化的白色。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陛下,北境那边又来了一封信。不是徐龙象的信,是从北境边界一个叫‘青木镇’的驿站送来的,署名是赵三的随从。”他说完便安静地站在原地,像在等秦牧先做出判断。
秦牧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卷已经摊开过一次的皮革地图,看了看边缘一处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又放回原处:“信呢?”
呼延烈向前走了两步,将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放在矮桌边缘,退回了原地。
秦牧没有急着拆。他将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蜡印,确认没有被二次封过的痕迹,然后才沿着折痕拆开。信纸是普通的粗麻纸,边缘裁得不太齐整,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赵三已在返回途中。途中遇风雪,耽搁了两日。预计七日内可抵北境。”
秦牧看完那封信,将纸页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然后将信纸折回原样,放回桌面上。
“这封信是假的。”他说。
呼延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假的?”
秦牧靠在椅背上:“赵三不会用这种语气写信,也不会说预计几日内可抵。因为赵三从来不会给准确时间。他在信里只会说‘快了’,‘已在路上’。他不会给自己定一个精确到天的归期,那不是赵三的习惯。所以这封信,是有人替赵三写的。”
呼延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写信的人是谁?”
秦牧看着桌面上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写这封信的人,应该很了解徐龙象的习惯。他知道徐龙象会等,他也知道他需要一封能让徐龙象安心的回信。可他不太了解赵三,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写一封他认为合理的信。”他顿了一下,“那就顺着他的理解往下走。回复那封信,就说赵三已经在路上了,路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但很快会解决。语气尽量客气一些,不要显得太热切,也不要显得太冷淡。”
呼延烈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快步走向帐外。
呼延烈离开之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徐凤华坐在矮桌另一侧,她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公子,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秦牧抬眼看着她:“说。”
“您来北莽,真的只是为了徐龙象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好她更希望听见哪个答案。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徐龙象是其中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来北莽,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徐凤华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这片边境,到底值不值得守。”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一个皇帝可以坐在京城看奏报,可那些奏报不会告诉他边境到底在发生什么。他来之前,那些奏报一直都很安稳,平稳得像是没有人在这里受苦。可我到了这里以后才看到,那些奏报上写的东西和这里正在发生的事对不上。既然对不上,那他就得自己来看。”
他的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正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上:“现在我看完了,也已经确认了。北莽这片土地,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它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维持表面的平静,那不如换一个方式重新开始。”
徐凤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的位置的人。她忽然觉得他方才说的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北莽听的,也是说给徐龙象听的,也是在提醒她,即便这条路走到最后会和徐龙象正面相遇,他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风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将炭盆中那簇正在缓慢燃烧的炭火吹得微微亮了一瞬。
秦牧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像是在等它在安静中最后落定。
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有什么事情正在遥远的北方结束,又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更远的地方慢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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