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翻到技术标附件那几页，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些现场施工照片……

    钢构件吊装、焊接节点特写、工地全景。

    每一张都拍得很专业。

    他把文件合上。

    “目前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没有。只有直觉。”

    陈念薇把车停在庐山村巷口，熄了火。

    引擎在冬夜里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后归于沉寂。

    她转过头看着他。

    巷口那盏唯一还亮着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

    将她眼睛里那种近乎不安的笃定照得清清楚楚。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公司背后肯定站着的人。”

    “和我们之前对付的那群人是同一群。”

    “他们从土地审批到拆迁闹事，每一局都输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招标上……”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还能翻盘的地方。”

    周卿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拎起行李箱。

    “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把华建联合的全部投标文件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周卿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窗帘还没拉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华建联合的投标文件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桌上……

    商务标、资质文件、技术标，三摞分开。

    每一摞都按页码顺序排好。

    旁边放着陈念薇用红笔标注过的资质清单。

    她大概天还没亮就来了。

    他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速读，了解整体框架……报价结构、资质构成、技术方案的核心理念。

    第二遍是细读，逐页核对资质清单上的每一项数据。

    商务标……报价一亿零八百万。

    比上海建工低八个百分点，比中建三局低十一个百分点。

    他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每一项分部分项工程的单价都在行业平均线偏下但不算离谱的位置。

    土方开挖每立方比定额低了不到百分之五。

    钢结构制作安装比市场均价低了大约百分之八。

    每一项都踩在合理低价的边界线上，不多不少。

    资质文件……齐全。

    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复印件清晰得能看出公章边缘那一圈细微的油墨渗透痕迹。

    技术标……施工组织设计、工期横道图、劳动力计划表、设备进场计划。

    每一项都做得极其专业。

    图表是手绘的工程字体，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第三遍，他不再看文字，只看细节。

    他翻到技术标附件的时候停住了。

    那四十七页关于混合连接节点的专项方案里。

    附录部分附了十几张哈尔滨某工程项目的现场施工照片。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钢构件堆放场地的远景，钢结构焊接现场的中景。

    工地办公室的内景，工地入口的全景。

    照片拍得很讲究，每一张都有工地标识牌……

    白底红字，印着工程名称、施工单位、开工日期。

    立在工地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施工人员穿着统一工装……

    深蓝色的夹克式工作服，左胸口印着公司标志。

    头上戴着安全帽。

    钢构件的吊装过程被完整记录……

    从平板车卸料、到塔吊挂钩、到空中转体、到节点就位。

    每一道工序都有对应的照片。

    任何一位建筑行业专家翻到这几页。

    都会觉得这是一份完美的施工档案。

    但周卿云不是建筑行业专家。

    他只是写过好几本小说，对细节有着近乎偏执敏感的人。

    他知道细节不会说谎，但细节会出卖说谎的人。

    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放在窗边的自然光下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拍的是哈尔滨项目的钢结构焊接现场……

    两个工人站在临时搭建的脚手架上。

    焊枪对着钢构件的连接节点，电弧光在镜头里炸开一团白色的光晕。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根临时电杆，电杆上挂着一个配电箱。

    配电箱的外壳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生产厂家的铭牌。

    铭牌在照片里被缩小了很多倍，字体已经模糊了。

    但生产日期那一行数字隐约可辨……

    “1985年”几个字像水渍一样洇在金属铭牌的右下角。

    哈尔滨那个项目是三年前做的……也就是1985年。

    一张1985年工地现场的照片拍到同年生产的配电箱。

    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照片里工人戴的安全帽，帽檐上有一个浅蓝色的月牙形标志。

    中间一道竖杠，简洁醒目。

    这个标志印在帽檐正中间。

    镜头焦点刚好落在上面。

    清晰得连月牙边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这个标志看了很久。

    月牙、竖杠、浅蓝色、很眼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标志，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在工地上，在新闻画面里，在某个部委下发的标准文件里。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今年秋季校运会的时候，体育场旁边有个工地。

    工地上的工人戴的就是这种帽子。

    他记得当时和王建国一起从体育场出来。

    王建国热得把汗衫袖子卷到肩膀上。

    看着工地里来来往往的工人说了句……

    “这帽子的颜色比以前的好看，以前都是灰不溜秋的，跟煤矿工人似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

    这是新式安全帽标志……

    劳动人事部1986年发布《安全帽技术标准》。

    1987年1月起全国推广。

    如果哈尔滨项目是1985年施工的。

    工人不可能戴1987年才出现的安全帽。

    他又翻出另一张照片……钢构件堆放场地的远景照。

    角度是从工地入口往里拍。

    前景是几摞码放整齐的H型钢。

    中景是一台履带式起重机，远景是一排临时活动板房。

    照片的右下角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身是军绿色的，车头朝着镜头方向。

    车牌正好落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上。

    他凑近仔细分辨这张照片里的车牌……蓝底白字。

    这不对……

    八十年代的车牌换发时间……

    蓝底白字的新式车牌是1986年下半年才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分批换发的。

    哈尔滨作为省会城市属于第一批换发地区。

    但也要到1986年10月以后才能在路上看到。

    如果这张照片里的车牌是蓝底白字。

    那这张照片最早也是1986年秋天拍的。

    不可能是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