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最后一天的下午三点。

    卡在交易中心下班前两个小时。

    周卿云带着陈念薇、老刘和小秦，一行四人走进市建设工程交易中心的投诉受理窗口。

    小秦抱着那摞装订成册的举报材料。

    封面上印着《关于华建联合工程公司投标文件存在重大不实内容的举报函》。

    翻开以后是十四页附件……

    哈尔滨项目档案复印件、照片时间线分析图表。

    用红笔标注了每一处时间矛盾和对应的法规条款。

    资质挂靠工商查询记录、项目经理组织关系查无此人的证明。

    哈市建一公司前总工的联系方式及书面证词。

    证词末尾盖着他的私印，一枚拇指盖大小的圆形印章。

    每一份附件都按顺序编号。

    每一处关键数据都用红笔圈出。

    小秦把这摞材料放在受理台上。

    受理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

    她起先只是习惯性地接过材料。

    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封面翻开第一页……

    翻到“投标文件造假”几个字时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翻到照片时间线分析那一页时。

    她把那张拍到安全帽标志的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一会儿……

    照片旁边的红笔标注写着“新式安全帽标志，1987年1月起全国推广”。

    “与声称的1985年施工时间矛盾”。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大概是在默念标注的文字。

    又翻到哈市建一公司前总工的证词。

    看到“从未与华建联合有任何合作关系”这一行时。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是意识到自己遇见一桩大案要案时才会有的、努力压住紧张的表情。

    她把材料轻轻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用一种比刚才低了好几度的声音小声说了句：

    “这个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上报领导。”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

    五点下班之前，交易中心主任亲自签发了《暂停中标公示生效通知》。

    这份通知意味着华建联合的合同暂时不能签。

    公章暂时不能盖，工地暂时不能进场……

    直到举报调查结束。

    按照交易中心的规定，调查期限为十五个工作日。

    调查期间中标结果处于“效力待定”状态。

    当天晚上七点，周卿云正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发的暂停通知复印件。

    电话响了。

    是赵志刚打来的。

    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带着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谨慎小心的复杂语气……

    “老弟，陆二哥那边已经炸了。”

    “他刚刚在聚会中听到了中标暂停的消息，当场就摔了一个杯子。”

    “他以为公示期最后一天了，一切已成定局，他们甚至提前就办了庆功宴。”

    “没想到你在最后一刻翻盘，跟他玩了个釜底抽薪。”

    周卿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周卿云本以为这次自己还算克制的反击能让陆二哥以后收敛一点。

    但陆二哥的反扑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狠。

    华建联合的中标资格被暂停后。

    按照《上海市建设工程招标投标管理暂行办法》有两种处理方式：

    顺延给第二名上海建工或者重新组织招标。

    陆二哥通过建委马处长……

    就是那个在资格预审建议函上签了名、在华建联合资质审核中全程开绿灯的马处长……

    以“本次招标出现重大争议，为保证公平性”为由。

    正式向交易中心发函建议重新组织招标。

    这份建议函措辞滴水不漏。

    从“维护招标市场公信力”到“保障各方合法权益”。

    再到“避免因单一争议影响市重点工程整体进度”。

    通篇没有一处可以被抓住把柄。

    但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重新招标需要至少二十天时间。

    发公告五天，资格预审五天。

    投标文件编制至少十天，评标又是一轮。

    而空中花园奠基仪式就在这个月。

    周卿云和朱市长敲定的时间不可能往后推。

    时间上完全来不及。

    而陆二哥另一个手段就是心理威慑。

    陆二哥当然没有蠢到威胁每家公司。

    他的做法很专业，也很恶心……通过建筑行业的圈子消息传递一个信号。

    “华建联合是被恶意针对才被废标的。”

    “一个新手开发商不懂招投标规矩。”

    “看到自己不想让中的单位中了标，就拿着放大镜找照片里的茬。”

    “谁接了这个项目，谁就是下一个被针对的对象。”

    “周卿云这个人会把每一家中标的公司都查个底朝天……”

    “你们以前那些挂靠、分包、垫资、借用资质的灰色操作，经不经得起查？”

    “人家连照片里的安全帽是哪一年开始推广的都查得出来。”

    “你们觉得自己的标书比华建联合更经得起查吗？”

    这条消息在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建筑圈。

    没有人能追查源头……

    因为源头是几十个不同场合、不同渠道的“听说”。

    但每一次传播都比上一次多一分笃定。

    所有来咨询重新招标事宜的施工企业。

    都在不同场合、通过不同渠道听到了类似的话。

    信的人不一定全信。

    但没有人愿意拿自己公司的前科去赌一个开发商的查证能力。

    毕竟这年头做工程的，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屁股一定干净！

    而在这些事之后。

    陆二哥从硬件上开始锁死空中花园的工程。

    华建联合中标期间，老孟预占的那批Q420C高强度耐候钢材。

    是以“华建联合备料”名义锁定的。

    华建联合被废标之后，这批钢材理论上应该释放给下一家中标单位……

    物资局的调拨规定写得很清楚：中标单位变更，原预占物资自动释放。

    新中标单位凭中标通知书重新申请调拨。

    但老孟做了一件事……他没有释放。

    他把“已预占”的章改成了“已调拨、待提货”。

    在物资局金属材料公司的调拨系统里。

    这四百吨Q420C的状态仍然锁在“华建联合”名下。

    而“已调拨”状态在物资局的内部规定里比“已预占”更难撤销……

    预占可以凭中标通知书直接取消。

    调拨需要原调拨单位主动退料。

    或者新中标单位重新走一遍完整的调拨审批流程。

    而鞍钢新一批Q420C的交货周期是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