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又晴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没有上前打扰兄妹俩。

    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

    哥哥的深灰色棉服大衣和妹妹的红底碎花棉袄在路灯下被同一束光照亮。

    影子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几乎要融在一起。

    她在心里把周卿云刚才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这片地上的人，本来就厉害。

    然后她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从黄土高坡刚走出来的大学生。

    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

    脚下这片土地因为他而彻底改变了模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周卿云身边，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

    第二天清晨。

    冬日的阳光从东面的黄土坡上翻过来。

    照在村里那棵老山楂树上。

    树枝光秃秃的，但每一根都干干净净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

    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素描。

    山楂树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剧组的几十号人、村里来看热闹的老人和小孩。

    张艺谋正蹲在地上调整摄影机的位置。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一个小时。

    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机位和焦段。

    站起来看一看取景框，又蹲下去重新调整。

    膝盖上的泥土拍了一遍又沾上，沾上了又拍。

    周围的道具组、灯光组、录音组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地等着。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前收拾设备。

    跟了张导这么久，大家都知道他的“最后一镜永远拍不完”风格……

    他说最后一次的时候千万别开始收东西。

    因为后面至少还有好几次。

    周卿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大衣走到山楂树旁边的时候。

    张艺谋正从摄影机后面站起来。

    退后两步看了看取景框里那棵树的构图。

    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阳光的角度……

    手指从树的顶端划到根部，然后横着拉了一条线。

    大概是在确认光线在镜头里的分布。

    然后他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就这个角度。”

    “阳光从东南方向过来，树的影子落在西北方向。”

    “这个角度在成片里能和之前老三站在树下的镜头形成视觉呼应。”

    他回过头看到周卿云，招了一下手：

    “周老师，你来得正好。”

    “最后这个镜头，我想让你站在这棵树下。”

    “不用看镜头，不用做表情，就站着就行。”

    “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树的影子在镜头里和你重叠……”

    “后期我们会在成片里把这个画面作为片尾的彩蛋剪进去。”

    “算是给你的礼物。”

    “也是给这本书的读者一个交代……作者本人，站在故事的终点。”

    周卿云走到山楂树下。

    在那块被剧组的人踩得光滑的黄土上站定。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在面前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摄影机的三脚架旁边。

    他站的位置恰好是老三在电影里站过无数次的位置……

    那棵树左侧的树根旁。

    树干上有一块被蹭得发亮的树皮。

    是裘弋拍戏时每次靠着树都会蹭到的地方。

    冬日的风从山楂树的枝桠间穿过。

    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齐又晴站在围观的人群里。

    双手抱着那件她昨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棕色棉袄……

    她本来想递给他。

    但看到他已经站到了树下，就没有动。

    只是在人群里看着他。

    嘴角的弧度虽然很轻。

    但两只手的手指在棉袄的布料上微微攥紧了一些。

    周小云站在她旁边，举着一台傻瓜相机正在拍照。

    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拍得好，回去给妈看。”

    “这张也好，哥站在树下的样子比电影海报还好看。”

    张艺谋走到摄影机后面。

    把眼睛贴到取景框上，调整了一下焦距。

    取景框里的画面顿时清晰了起来：

    一棵光秃秃的山楂树，树枝像血管一样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棉服大衣的年轻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的影子在面前的地面上被拉到和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远处是黄土坡的轮廓和淡蓝色的天空。

    他看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直起身来，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

    “行了。收工。”

    副导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张导，不补一条了？这个镜头只拍了一条。”

    “万一回去发现曝光有问题或者焦点偏了怎么办？”

    张艺谋已经开始弯腰收三脚架了，头也没抬。

    他把三脚架的腿一根一根收起来。

    卡扣弹紧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补什么补，这个状态补不出来。”

    “树长在这个地方，人站在这个位置上。”

    “阳光刚好在这个角度……你再等一百年也等不到比这更好的。”

    “电影这东西，最好的镜头从来不是拍出来的，是撞上的。”

    “你准备好了一切，然后等一个刚好出现的瞬间。”

    “刚才那个瞬间已经来了，我把它装进了取景框里。”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向剧组那几十号人，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冬日上午传得很远：

    “《山楂树之恋》正式杀青。大家辛苦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有人开始拆设备，有人开始互相握手拥抱。

    有人拎着录音杆往停车的地方跑。

    道具组的人开始把山楂树周围的积雪清理掉……

    演静秋的李芸还穿着戏里那件碎花棉袄。

    站在树下眼眶微红。

    她刚才在山楂树下站了很久。

    大概是还没从角色里走出来……

    在戏里，她饰演的静秋就是在这棵树下等着老三从远方回来。

    等了整整一部电影。

    演老三的裘弋站在她旁边，也沉默着。

    只是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他在戏里死了，在杀青这一刻才真正活过来。

    斯琴高娃老师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正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但听得出是在嘱咐大家别忘了东西……

    《山楂树之恋》大电影，终于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