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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马普特拉河沿岸对垒前线,孔雀王朝干流主干要塞大营。彻夜厮杀平息之后,拂晓微光漫过河谷冲积原野,从前线谷口堡寨溃散的兵卒,正成群结队向着主干要塞方向狼狈折返。
溃兵尽数带伤,甲残矛断、衣袍染血,大多是驻守前沿隘口的阿陀毗迦·帕达(部族辅兵),夹杂少量行省派驻的基层帕达戍卒。这些从乱战中拼死突围的士卒,人人面带惊魂未定之色,原本稳固的边防信念,已然彻底崩塌。
在此之前,整片河谷死地的防御逻辑从未有人质疑。
前线守将纳亚卡的所有布防、所有研判,皆依托河谷天险成型。这片深陷群山之间的封闭谷地,背靠连片密林绝壁,对外仅有一道可控隘口,是天然闭环死地。孔雀王朝长久以来,皆以这片山谷为东部屏障,认定域外敌军困守其中,无地利可借、无出路可寻,只需依托堡寨固守,便可坐等其粮草耗尽、不战自溃。
前沿戍防兵力配置也完全遵循王朝规制:
谷口堡寨不驻摩罗王室精锐,更无伽贾象兵、罗塔车军条件,仅以大量阿陀毗迦部族辅兵为守势主体,搭配少量行省帕达步卒、零星轻装游骑巡查外围。
这套配置,在所有人看来,足以锁死死地隘口,万无一失。
直到昨夜一战,所有固有认知尽数碎裂。
残兵陆续归营,纳亚卡逐一问询战况,破碎的战报在他心中拼凑出完整真相。
汉军连日正面列阵压进,从来都不是强攻尝试,只是牵制佯攻。对方真正的杀招,是借一条山野无人秘径,暗遣精锐绕至堡寨外侧原野盲区,趁正面战事胶着之际,从防御空白的后背骤然突袭。
阿陀毗迦部族帕达本就阵型松散、疏于严阵,所有兵力尽数被正面战场牵扯,后背毫无防备。一旦遭遇精锐侧后突袭,瞬间崩盘溃散,整片谷口防线一触即溃。
死地出路被彻底打通,域外大军尽数踏出山谷死地,稳稳立足河谷出口的冲积原野。
纳亚卡心底彻骨生寒。
他瞬间明白,此战绝非普通边寨失利,而是整个东部边防体系的根本性崩塌。
依托山谷构建的天然屏障彻底作废,往后整片河滨原野无险可守,敌军可自由推进、纵横铺展,直逼东部行省腹地。
他不敢隐瞒半分,即刻收拢残卒、核验伤亡、整理战败始末,按照王朝军政层级规制,撰写加急军情文书,详述秘径穿插、前后夹击、堡寨失守、敌军出谷的全部经过,八百里加急传往东部行省罗阇总督府。
军情逐级传递,震动自边境一线迅速向上蔓延。
东部行省藩侯罗阇,总领整片河滨属地的地方防务。此前他始终持稳守观望姿态,笃定山谷天险牢不可破,认定远道敌军困死无门,因此始终吝于调动行省主力,仅令边境纳亚卡依托地利固守,只以部族辅兵、基层帕达戍卒填充前沿防线。
当这份紧急战败文书送达案前,罗阇逐字阅览,脸上长久的从容傲慢彻底褪去。
他终于看清战局本质:
对手绝非莽勇强攻之辈,而是深谙地利、隐忍布局、善用奇招的顶级统帅。对方隐忍数月僵持,只为一击破局,彻底撕碎王朝东部天险。
谷地屏障既破,敌军主力立足平原,东部州县、河滨赋税属地、刚归附不久的羯陵伽附属地,尽数暴露在兵锋之下。
地方藩侯权责有限,无权调动摩罗王室常备军,更无法擅自启动举国战事。
罗阇不敢拖延,即刻整合所有边境情报,叠加此前商队谍报被截、敌方暗流蓄势的旧况,写成最高等级行省急报,启用恒河双路驿传,水陆并行、日夜兼程,直送华氏城枢密议会。
同时,他第一时间启动行省级应急防御:
传令全境次级小罗阇收拢密多罗藩属私兵,放弃偏远零散哨点,全线收缩至干流各大渡口要塞;调动行省轻装游骑铺展前沿警戒,探查敌军布阵动向;以地方现有帕达步卒与部族武装构建临时缓冲防线,拼死阻滞敌军推进节奏,静待中枢军令。
风声顺着恒河干流航道一路传向华氏城,这场边境剧变,最终撼动王朝权力核心。
王城之内,庙堂安稳已久。
曼特里帕里沙德枢密议会日常理政,文武分治,朝堂所有国策、赋税调度、部族安抚,皆建立在「东部天险锁敌、敌军困死谷地」的固有判断之上。所有人都默认东线无大战,只需稳守静待敌溃即可。
直到东线急报入殿,满堂文武骤然沉寂。
文书落定,所有既往研判尽数推翻。
域外敌军绝境翻盘、暗破天险、大军出谷,僵持数月的边境死局,一夜逆转。
朝堂瞬间分化两派声议。
以阿马提亚为首的文官集团忧心忡忡,顾虑东部郡县民生动荡、赋税断绝,担心新附部族趁乱异动、属地叛乱,力请中枢优先安抚地方、稳步征兵稳防。
军方论调则全然凛冽。
王朝最高统帅塞纳帕蒂总领全国六路军务,掌摩罗精锐、伽贾象兵、罗塔车军、王室图朗加骑军所有主力。他此前笃定地利稳局,不愿虚耗主力于无忧边境,此刻细读战报,神色彻底沉冷。
他清晰判断,地方部族辅兵战力有限、行省守备单薄,仅凭东部现有兵力,根本无法在平原抗衡整军而出的敌军主力。
局部边境冲突,已然升级为王朝举国级战事。
塞纳帕蒂当殿推翻所有旧有固守国策,下达全国战时动员军令,层层颁行全境:
其一,举国进入战时戒严,各行郡征发自由民,就地新编帕达步军,补充边防战力缺口。
其二,勒令天下所有小罗阇藩侯,依规制集结密多罗私兵,统一听候中枢调遣,奔赴东线助防。
其三,调动华氏城腹地囤积的摩罗王室精锐军团全线东进:
伽贾象兵主力、罗塔车军阵列、精锐摩罗帕达步卒、王室图朗加骑军尽数登漕船,顺恒河干流直奔布拉马普特拉河对垒前线,于干流大河沿线构建第二道巨型主力防线。
年少国王达沙拉沙端坐王座,静默听政,军国杀伐大事,尽数交由枢密议会与塞纳帕蒂决断。
王令一出,庞大的孔雀王朝战争机器轰然全速运转。
恒河干流航道千帆竞渡,漕船满载甲胄、箭矢、粮秣、军械,昼夜奔赴东线;内陆官道之上,新编征调步卒、藩属私兵、辎重民夫络绎不绝,向着河滨对峙地带不断汇聚。
庙堂之内,君臣日夜筹谋战局、调度兵力、安抚属地。
河谷出口的冲积原野之上,破局而出的域外大军已然整军列阵,稳稳立足死地之外。
一北一南,一攻一守。
两大王朝的主力决战大势,已然蓄满锋芒。
数月山谷僵持,一夜天险崩塌,整片东部河滨战局,彻底迈入全新的滚烫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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