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的号角日复一日响彻戈壁。

    首日那一番有来有回的骑战过后，战事没有演变成不顾一切的决死冲锋。对方手握近乎一倍的兵力，并不急于赌上全部人马强攻车阵。他们分作数轮，轮番驰至绿洲外围。一部骑队游射施压，人马疲敝便抽身退走休整，另一股紧接着补上空位，箭矢呼啸不绝，始终不给营内联军喘息的空隙。

    绿洲外围的车阵依旧维持原本的格局，战车错落排布，各处间隙半敞，东北方向那道宽大出口依旧保留，既是往日短促反冲的通道，也是全军暗中心照不宣的生路。

    联军依旧依左谷蠡王定下的战法应对。每逢乌孙骑奔冲至阵前，被沙壕与重车卸掉奔马的冲势，队列拥挤混乱之时，守方便挪开就近的车缝，内部蓄势的骑兵骤然杀出，持刀矛冲杀一轮，便即刻收兵退回营垒。

    可这般反击的力度，一日弱过一日。

    乌孙可以轮换人马，战马能够撤到后方吃草饮水休养气力。营中的骑兵却困在这一片绿洲之内，人得不到安安稳稳的熟睡，战马反复待命、短距离冲刺，得不到充分休养，奔跑之时已经显出踉跄。出击的骑队冲出去的距离越来越短，往往刚刚接战，便匆匆拨马回撤，不敢在外久留。

    环形防线多处地段伤亡渐渐堆积。车板之上钉满箭矢，沙土之间随处可见战死的人马。有些车缝被乌孙反复猛攻，守兵死伤之后，只能抽调别处的部族骑士临时补位，防线处处透着紧绷。营垒之内，伤兵的呻吟日夜不绝。所有人心底悬着唯一的指望，等候苍辽率领的援军赶来回援。

    可放眼四野，远方地平线上，始终不见援军扬起的烟尘，也没有信使驰来报信。没人说得清苍辽究竟身在何处，是明日便至，还是十天半月都不会现身。

    草原部族的军心，便在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消耗里一点点松动。

    最先动摇的是底层的族兵。厮杀间隙，不少骑士会下意识望向东北那道敞开的缺口，彼此低声私语。他们本就没有中原士卒那种死战不退的军令烙印，草原的生存法则刻在骨子里，打得赢便浴血死战，看不到生机，便一心求存。流言顺着部族的层级一层层向上传递，族兵的畏难，传到小头领耳中，小头领再辗转禀报各部的大首领。约束依旧尚在，帅旗高悬，军令明言擅自退逃者斩，有汉骑与羽林卫在缺口内侧督镇，尚无人敢公然拨马奔逃。可那股溃散的暗流，已经在军营深处悄悄蔓延。

    左谷蠡王两次单独进入中军大帐。

    帐外箭啸声声，隐约混着伤兵的哀嚎。他一身甲胄布满划痕尘土，将各部的实情尽数禀报，恳请赵成把握时机，自东北缺口突围，舍弃全部辎重，保全这剩余骑兵的性命。

    赵成立于帐中，帅印握在手心。他清楚对方所言句句属实，心中万般煎熬。可开战之时立下的誓言压在肩头，一旦就此退走，先前所有谋划尽数化为泡影。他两次咬牙，都没有应允突围的请求。

    转眼便是第四日。

    城外乌孙的攻势丝毫没有衰减，数处防线已经几度濒临失守，全靠轮番调兵勉强填补。各部首领再也压不住麾下部众的躁动。左谷蠡王不再独自入帐密谈。

    甲叶碰撞的声响自帐外传来。

    左谷蠡王走在最前，身后紧随匈奴、辽胡各部大小头领，一众披甲之人，尽数跪在中军大帐的帐前沙土之上。连日血战，人人面色憔悴，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一片压抑的死寂，可这份沉默，比厮杀呐喊更有重量。

    他们没有别的诉求，只求二皇子赵成下令突围。辎重粮草尽可抛弃，集中精锐护卫主帅，借着东北的缺口冲出去，尚可保全大部性命。若是继续死守在这里，援军遥遥无期，用不了多久，便要落得全军覆没的结局。

    大帐之内，赵成隔着帐布，听着外面一片沉沉的呼吸声。

    帅旗依旧在高台之上迎风舒展，可帐前跪伏的一众首领，已经把绝境实实在在摆到了他的面前。进，则有可能全军埋骨这片戈壁；退，则全盘战略付诸东流。两道重负，一同压在他一人肩头。

    赵成在帐内伫立许久。一边是西征的宏图与立过的誓言，一边是帐外几万将士的性命，两难之间，他已经没有万全的选择。

    他掀开帐帘，迈步走出中军大帐。

    凛冽的戈壁风卷着沙尘扑在甲胄之上，他望着跪伏一地的各部头领，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周遭隐约的战响。

    “诸部苦战，人马俱疲，军心已然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突围一事，孤今日许你们。但再固守三日。三日期满，依旧不见苍辽援军，孤便依从诸位，自东北缺口突围，保全将士性命。”

    话音落下，帐前一片细微的骚动。

    众人心里都清楚，再硬撑三日，何等凶险。乌孙攻势不曾停歇，人马损耗一日重过一日，能不能熬过这三天，谁的心里都没有底。可绝境之中，只要还悬着一丝期限，便也算有了盼头，不至于立刻走向崩溃。

    左谷蠡王抬眼望向赵成，眉头紧锁，没有喜色，却也躬身一拜。一众各部头领相继叩首领命。

    军令很快顺着层级向下传达到整个营垒。不是死战不退，而是再撑三日，三日无望便突围。消息传开，那些心底已经萌生退意的族兵，纵然深知这三日血战难熬，也只能咬着牙，重新握紧手中弓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