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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回到方府,恍如隔世。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是青鸢,徐妙锦站在她身後,她俩眼眶都是红的,泪珠在眼眶里已蓄满了。方敬伸出手,一手揽住徐妙锦的腰,一手拉过青鸢,将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
晚上,方敬躺在徐妙锦的房里。
徐妙锦贴近他耳边,红着脸,小声说道:「方郎,把琳英也叫来吧。」
燕军破城後的第三天,方敬就被通知入宫,惹得徐妙锦一阵不满。
没办法,道衍还在北平,虽然和徐妙云、朱高炽等已经起身赶往金陵,但是真的要等他们过来,最起码还要半个月。
方敬是目前朱棣身边少数几个心腹文人了。
嗯,方探花其实算文人的。
方敬被引到文华殿的偏殿。
此处并非正殿,但位置紧要,离皇帝日常办公的乾清宫和举行大典的奉天殿都不远,朱棣的临时行辕就设在这里。
引路的太监躬身道:「方先生,殿下正在殿内与几位将军议事,请您在此稍候,容奴婢通禀。」方敬没等多久,殿门开了,张玉和朱能并肩走了出来。两人脸色都有些沉凝,似乎刚刚结束的讨论并不轻松。看见方敬站在廊下,张玉眼睛一亮:「方兄弟来了!快进去吧,殿下正等着你呢!里头……唉,一堆破事!」
方敬对两人拱手为礼,没多问,只是笑了笑:「二位将军辛苦。」
张玉、朱能是朱棣绝对的心腹股肱,但处理复杂的朝政并非他们所长。
太监推开殿门,方敬敛容走了进去。
殿内,朱棣听见脚步声,他看到方敬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笑意。
「敬之来了,坐。家里都安顿好了?」
「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叫你过来,是因为眼下有几件棘手的事,堵在一块了。外头那些劝进的动静,你大概也听说了。」
「是,略有耳闻。」方敬道。
「昨天齐王、周王,还有李景隆、徐增寿他们,又带着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又联名上了劝进表。」
方敬微笑道:「不急。还有程序呢。」
朱棣了然,点点头:「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个事情的。」
「什麽?」
「现在礼部那边,在跟孤说,要给朱允效上諡号,有湣、哀、怀、隐等諡号让孤选。」
「那殿下的意思呢?」
朱棣冷笑:「你不记得他给十二弟的諡号了?「戾』!他配用那些平諡吗?朕巴不得给他厉、幽、炀、灵这些諡号!」
方敬道:「殿下,何必纠结?给恶諡的话,天下肯定会颇有微词,因为殿下起兵的针对对象不是建文,是奸臣,现在给他恶諡的话,就矛盾了。」
朱棣显然很不满。
「但是,给平諡,别说殿下,就是臣也觉得别扭,尤其是「隐』这个諡,这帮人,真是……」朱棣很有兴趣,问道:「这个諡号怎麽了?」
方敬在翰林院时倒不是丝毫长进没有,在这个时代没别的娱乐措施,看书倒是真不少。
「殿下,諡法考里您不需要果断关注,您只需要知道,鲁隐公是被弑的就可以了。」
朱棣一愣,然後很快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这帮人,该杀!」
朱棣气完以後,无奈问道:「敬之,你说,怎麽办?这諡号,给是不给?」
「殿下,我们为何一定要被困在「给諡号』这个框里?」
「嗯?」朱棣眉梢一挑。
「他们在用《諡法》做文章,用历史典故下刀子。那我们就掀了这张桌子,不用他们的规则来办事。」「殿下,臣以为,根本不必给建文上任何諡号。不仅不上諡号,我们还可以不承认「建文』这个年号,不承认这两年所谓的建文朝。」
朱棣惊讶擡头。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年号是王朝正朔的象徵,抹去年号?
「说下去!」
「殿下细想,您起兵靖难,法理根基是什麽?是建文帝被奸臣蒙蔽,乱政害国。」
「那麽,一个被奸臣包围、导致朝政大坏、最终甚至可能被奸臣所误而身死的年轻君主,他配拥有一个独立的、与太祖皇帝并列的年号吗?他这两年,配被称为一个朝代吗?」
「不配。」方敬自问自答,「这两年,不是「建文朝』,而是洪武朝的延续,是被奸臣窃据权柄、导致朝纲紊乱的混乱时期!殿下您所做的一切,不是推翻一个朝廷,而是拨乱反正,肃清奸邪,恢复了洪武朝政的本来面目!」
「所以,我们起兵之初,就不承认建文年号,难不成现在还承认了?殿下您从洪武三十二年起兵靖难,如今在洪武三十三年,廓清寰宇,重振朝纲!」
「啪!」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
「洪武……三十三年……好!好一个洪武三十三年!」朱棣越品越觉得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所有法理上的死结全打开了!
他不是篡侄子的位,他是继承父亲的江山!他打仗打掉的不是侄子的建文朝,是奸臣祸乱的伪朝。他登基,不是中断建文法统,而是接续洪武法统!
从父亲朱元璋,直接到自己朱棣!
「殿下只需下一道明旨,宣告天下:自即日起,废止建文年号,复用洪武纪年,今年为洪武三十三年。过往两年间,凡用建文纪年之官府文书,需在後续行文中备注「即洪武某年』。民间契约、私人文书,既往不咎,但新立文书,必须用洪武纪年。」
「好!太好了!」朱棣兴奋难以自抑,「如此一来,那諡号之争,就是个笑话!礼部、翰林院那帮人,朕看他们还怎麽玩文字游戏!」
他停下脚步,看向方敬:「敬之,此策大善!釜底抽薪,一举定鼎!就这麽办!」
方敬微笑:「殿下圣明。」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嚣。
一名太监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启禀殿下,午门外……午门外聚集了很多百姓!为首的是几位城中年高德劭的长者,他们说是代表百姓,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以安天下民心!此刻正跪在门外,哭声震天!」
朱棣和方敬对视一眼。
方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对朱棣轻轻点了点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沉声道:「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是!」太监退下。
朱棣看向方敬,低声道:「你随孤一起。」
「臣,遵旨。」
朱棣没有纠正。
到了殿外。
「殿下!殿下啊!您可怜可怜南京城的百姓吧!」最前面那位是已经九十六岁的陈老太爷。「国不能一日无主啊!殿下您仁德,武功赫赫,天下谁不宾服?您若不坐那位子,咱们老百姓心里就没底,怕啊!怕好日子刚开头,又没了!殿下,求求您,就当可怜我们这些一脚踏进棺材的老朽,可怜这满城指望太平过日子的百姓,您就答应了吧!咱们大明才有主心骨,天下才能真的太平啊!」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叩头,老泪纵横,核心都是:请燕王殿下,务必登基!
身後百官也是频频点头称是。
朱棣看着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向自己叩首,走下去搀扶。
「父老……诸位父老!你们……你们这是何苦!你们这是把千斤重担,万钧压力,都压在孤一人肩上啊!」
「孤……孤何德何能?」他仰头,泪光闪烁,「孤起兵,只为诛杀奸佞,澄清玉宇,让我大明江山重回太祖皇帝时的正道!从未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如今奸佞虽除,然国本动摇,允坟侄儿新丧,孤这心里……如同油煎火燎,日夜难安!这皇位,是那麽好坐的吗??
那是高皇帝的位置!上面……上面有允姣侄儿的血啊!你们让孤……如何能安坐?如何忍心坐啊!」几位老者更是哭倒在地,连连叩头:「殿下仁德!正因仁德,才不能眼看着江山再乱,百姓再受苦啊!殿下不坐,才是违了天意,背了民心啊!」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请殿下顺天应人!」
朱棣踉跄後退一步,被方敬扶住。他闭上眼,脸上交织着巨大的痛苦和挣紮。
「你们真是害苦了孤啊!」
「天……既生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既然这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苍生之望,已非孤所能推卸……」「孤……朱棣……」
「为高皇帝之江山,为天下亿兆之生灵……」
「谨受天命,勉从众议!」
殿内先是一寂,随即,已发出欢呼。
「殿下圣明!」
「吾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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