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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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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过了南雄,换船沿北江南下。

    方敬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心情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陈天平被他骂了一顿之後,老实了许多,不再指手画脚,每天见了方敬,毕恭毕敬,比在金陵的时候还客气。

    但方敬知道,这不是因为陈天平服了,是因为他怕了。

    方敬懒得拆穿他。反正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到了安南按规矩办事,方敬也不会故意为难他。「叔父,前面快到韶州了。过了韶州,再走几日就到广州了。」

    张辅从後面走过来,开口说道。

    方敬「嗯」了一声。

    「到了广州,换船走西江。逆流而上,比北江还慢些。末将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到南宁还得一个多月。」

    方敬笑了笑:「急什麽?反正安南那边也没准备好。咱们慢点走,让他们多等几天,他们反而更慌。」就在这时,前面一艘小船从对岸划了过来。

    小船靠了上来。船上的人不等船夫搭跳板,直接跨过大船船舷,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

    「下国使臣阮景真,奉国主之命,叩见大明天使!叩见王孙殿下!」

    陈天平正在舱室里喝茶,听见喊声,愣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快步走了出来。

    方敬和张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阮景真跪在甲板上:「国主说,他罪孽深重,不该擅行废立,不该冒犯天朝……他日夜惶恐,寝食难安,只求王孙殿下归国,重登大宝。国主愿自缚於升龙城外,跪迎殿下!」

    陈天平站在甲板上,不由得狂喜,沐天钧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陈天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黎贼……国主既然有悔过之心,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且起来,细细说。」

    阮景真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天平。「殿下,这是国主的亲笔信。国主说,只要殿下肯归国,他什麽都答应。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还殿下。他只想求殿下饶他一命,让他回乡养老。」

    陈天平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内容无非是「臣罪该万死」「殿下宽宏大量」「愿奉还大位」之类的话。陈天平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一眼方敬,忽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黎季降怕了。安南旧臣还是认我这个国王的。

    「国主既然有诚意,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陈天平端起了国王的架子,「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国主,孤不日归国。让他把升龙城收拾乾净,把旧臣们都叫来,孤要在太庙祭祖,正式复位。」阮景真连连点头:「是是是,下臣一定转告国主。」

    陈天平又问了几句安南的情况,阮景真一一作答,陈天平听得心花怒放。

    方敬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和张辅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阮景真表演了足足半个时辰,哭了好几次,跪了好几次,才被陈天平打发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演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陈天平转过身,对方敬笑道:

    「方侍郎,您看,黎季厘认怂了。我就说嘛,他不敢跟大明硬碰硬。」

    方敬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陈天平见方敬没有反驳,心里更得意了。他又说了一句:「方侍郎,既然黎季厘已经认罪,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加快点速度?早一日到安南,早一日复位,也好让陛下放心。」

    方敬看了他一眼:「殿下,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陈天平还想说什麽,但看了一眼方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舱室。方敬和张辅也回到了舱室。

    「叔父,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方敬擡眼看他:「怎麽说?」

    「这个阮景真话太满了。一上来就磕头认罪,把什麽都答应了,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出来。叔父,您见过哪个篡位的人,这麽痛快就认输的?」

    你小子点谁呢?阴阳怪气谁呢?

    方敬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辅,张辅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不对劲,尴尬笑了一声,说道:「黎季厘在安南经营了这麽多年,手里有兵有将,有钱有粮。他要是真怕大明,早该认罪了,为什麽等到现在?等到咱们快到安南了,才来请罪?」

    方敬点头:「文弼,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你觉得,黎季厘为什麽要这麽做?」

    张辅想了想:「末将想不通。他要是真想打,就该早做准备,不该来示弱。他要是真想投降,就该早点来,不该等到现在。末将觉得,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不愧是跟着篡位……不是,跟着靖难过来的啊,虎父无犬子,政治觉悟没有那陈天平和沐天钧那麽低。方敬点头道:「一个能在乱世中篡位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王位。他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套。「黎季辞为什麽这麽做?很简单。他在拖时间。他在麻痹我们。他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後,在某个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给我们来一下狠的。」

    「叔父觉得,他会选在哪儿动手?」

    方敬转过身,看着张辅。

    「文弼,如果是你,你会选在哪儿?」

    张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如果末将是黎季厘,末将不会在平地动手。大明的骑兵,在平地无敌。末将会选一个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的地方,让大明的骑兵施展不开。末将会选一个峡谷,或者一个关隘,让大明的军队只能排成一列,首尾不能相顾。末将还会选一个雨天,让大明的弓弩失效,让道路泥泞,让辎重难行。」

    「末将会选在这里一芹站。」

    方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麽是芹站?」

    张辅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叔父请看,芹站地处谅山以南,是进入安南红河平原的必经之路。此处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大部队行军时必须拉成长列。而且此地多雨,常年泥泞。末将之前在兵部看过安南的舆图,对这里印象很深。」

    方敬看着张辅,忽然笑了。

    「善!英国公有个好儿子。」

    张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叔父过奖了。」

    方敬突然一阵恶寒,我咋说话也那麽老气横秋的?这爹味太足了吧?张辅比自己还大一岁呢!算了算了。

    「文弼,你说得对。芹站,是黎季厘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雨天泥泞。到了那里,咱们的骑兵施展不开,弓弩也射不远。他要是提前在山林里埋伏,咱们很难防备。」

    张辅点头:「末将也是这样想的。」

    「那你说,到了芹站,咱们该怎麽办?」

    张辅想了想:「末将以为,到了芹站,不能急。要派人提前探路,把两侧的山林都搜一遍。大队人马缓慢通过,前後保持距离,不能挤在一起。万一遇到伏击,前队就地坚守,後队迅速展开,抢占有利地形。」方敬点了点头。

    「还有呢?」

    张辅又说:「还要派人控制住桥梁和渡口。万一他们想切断咱们的退路,至少要保证能撤出去。」方敬刚想点头称赞,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差点一头栽倒。

    「叔父!」张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方敬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张嘴,先呕出一口酸水。

    「军医!快叫军医!」

    方敬眼前发黑,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倒在榻上。

    军医来得很快,他搭上方敬的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瘴病。侍郎这是染了瘴病了。」

    「瘴病?」张辅脸色一变。

    所谓瘴病,是岭南一带常见的恶疾。北方人初到南方,十个有八个要栽在这上头。轻则发热呕吐,重则昏迷不醒,若是体弱的,一场瘴病下来,命都要丢半条。

    军医一边开方子一边道:「岭南湿热,草木腐烂,郁结成瘴。尤其是这春夏之交,雨水一多,瘴气更重。侍郎是北方人,身子不惯,这几日又劳心劳力,让瘴气入了体。不打紧,老夫开几副药,发发汗,歇几日就好。」

    他说得轻松,可方敬知道,这病没那麽简单。

    妈的,我替朱能赶上这劫啊!

    汉武帝征南越,十万大军,还没开打,先折了三成在瘴病上。诸葛亮南征孟获,史书角落里也记着一笔:「士卒多染瘴病,死者相藉」。

    这是岭南给北方人的下马威。

    方敬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却觉得一阵冷一阵热。

    恍惚间,他听见陈天平的声音:「方侍郎怎麽样了?严不严重?」

    「军医说了,是瘴病,要静养。」

    「那……那咱们还走不走?」陈天平有点焦急。

    「走不了。」张辅道,「叔父病着,怎麽走?就在这儿停着,等叔父好了再说。」

    「可……可黎季辞还等着……」

    「让他等着。」张辅冷冷道,「殿下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

    舱外静了片刻,然後是陈天平讪讪的声音:「那……那就等方侍郎好了再说。」

    方敬闭着眼,嘴角扯了扯。

    这陈天平,是巴不得他病死在这儿吧?他一死,这使团里就没人能压得住陈天平了。到时候陈天平和沐天钧一合计,说不定真敢撇下大军,自己先过去。

    蠢货。

    方敬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侍郎,喝药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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