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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府上的酒席,气氛倒也还算热闹。席上坐了四个人。纪纲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袁江,右手边是千户王谦,对面是镇抚庞瑛。桌上摆着五六碟菜,一坛酒已经开了,几个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袁江是个话多的,一边喝酒一边讲衙门里的闲事,滔滔不绝,王谦闷头吃菜,庞瑛端着酒杯,一门心思找人划拳喝酒。
纪纲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心里一阵失落。
他在锦衣卫里干了也有些时间了,自己靖难时就跟着陛下,从北平一路打到金陵,陛下登基之後,他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锦衣卫实际上的掌舵人。按理说,他应该是锦衣卫里最有权势的人了。底下的人见了他,都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指挥使」或「镇抚」,吩咐下去的事也兢兢业业地完成。
但算来算去,真正能称得上心腹的,也就眼前这三个人了。
袁江这个人,办事还算利索,但嘴太碎。王谦是个社恐,只能干点脏活。庞瑛是酒蒙子,什麽事都等他拿主意,从来没有自己的判断。
这都啥水平啊!没有一个能替他分忧的!
纪纲一阵无语,随即就是一阵悲愤,他自觉自己的能力、城府、为人处世都算顶级的,但是居然到现在只能拉到这三个人!
他知道,原因只有一个:是谭国公。
方晟虽然不怎麽来衙门,也不怎麽管事,但他在锦衣卫里的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他每天早上让人送一百份早点到衙门里,逢年过节给底下的人发赏钱,谁家里有难处了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辞。纪纲虽然掌握着实权,但论人情,他永远追不上方晟。
庞瑛看纪纲面色郁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纪镇抚,不是我老庞拍马屁,咱们锦衣卫这两年能起来,全靠您撑着!要不是您,这摊子早就散了!」
袁江也放下筷子,连连点头:「老庞说得对。纪镇抚在,咱们锦衣卫就有主心骨。」
纪纲端着酒杯,尬笑一声,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
酒过三巡,袁江开始讲他今天在衙门里听到的趣闻,纪纲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但心思已经不在酒桌上了。
投靠朱高煦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倒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三个人,而是有些话不能说。朱高煦还在北征路上,纪纲和他之间的联系是通过信使传递的。每一封信都是加密的。但这种事,再谨慎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纪纲已经在押注了。如果朱高煦赢了,他就是从龙之臣;如果朱高煦输了,他将万劫不复。这里没有中间地带。
他需要一个能商量事、能请教的人,他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後脑子里还是想到了一个人,方晟。
方晟是他名义上的上司,要是自己隐晦一点求教,方晟如果回答了,那就听听他怎麽说。方晟如果没回答,那自己也不损失什麽。纪纲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喝完杯中酒,站起身来:「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我有事,你们各自忙各自的。」
袁江、王谦、庞瑛应声起身,陆续告辞。纪纲送他们到门口,然後回到书房里,一个人在灯下坐了许久,默默地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纪纲也是个行动力强的人,第二天傍晚,他就主动约了方晟。方老爷对酒局自然来者不拒,於是纪纲、方晟,以及纪纲挑出来的稍微能带点脑子的袁江,便已在纪纲府上坐定。
「来,正伦,走一个!」方老爷笑眯眯的举起酒杯
纪纲恭恭敬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人边喝边聊。方晟是个社牛,加上纪纲的刻意接近,和话唠袁江,酒桌上真是一片热闹。终於,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纪纲觉得不能再等了。他把酒杯放下:「谭国公,下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方晟正在夹菜,闻言愣了一下:「什麽事?你说。」
纪纲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下官最近一直在想锦衣卫的未来。」
方晟:「啊?」
「国公爷您看,锦衣卫这个衙门,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太祖皇帝在的时候,锦衣卫是天子的耳目,权柄极重。但是懿文太子不喜锦衣卫,後期也大大削弱,到建文朝的时候,锦衣卫被压了两年,连诏狱都保不住。如今陛下登基了,锦衣卫重新起来了。但下官在想,锦衣卫的前途,到底是系在陛下的信任上,还是系在别的什麽地方?「
纪纲观察一下方晟的表情,又说道:「下官在想,如果将来换了更宽仁的君主,他会不会也像建文那样,不喜欢锦衣卫这种衙门?」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纪纲有点惴惴不安,擡头望向方晟,只见方晟拿着酒杯,若有所思。
当然,这是纪纲的视角。
实际上,方老爷呆住了:纪纲今天这是怎麽了?
怎麽老是问这些我听不懂的事?锦衣卫的未来?锦衣卫能有什麽未来?不就是每天抓人审案嘛。方晟犹豫了一下,准备开口说「今天不谈公事」,但又看到纪纲认真严肃的脸……
直接拒绝好像不太好……
方老爷转念一想,纪纲是聪明人,他既然这麽问了,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他觉得锦衣卫最近有麻烦,需要我这个名义上的头表个态?
纪纲心都要跳出来了,谭国公不说话?是不是说明他不想谈,或者说他不能谈?
是了,是了,我知道了。谭国公也许回避是因为不想站队?或者因为他已经站了队,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纪纲咬咬牙,他今晚来就是要问个答案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不可能就这麽算了。他索性又问了一遍:「国公爷,下官是真的想请教您。您觉得锦衣卫接下来,该怎麽走?」
方晟心里叫苦:这怎麽还问啊!
终於,方晟开口了:「锦衣卫,我们的发展历史……比较长,人才也比较丰富……」
纪纲:..…….…」
纪纲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端着酒杯等着,但他等了一会儿,方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纪纲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国公爷,下官想问的是,锦衣卫接下来该怎麽做?「
方晟心里发苦:怎麽搞得?我刚才那句话不是已经把话说完了吗?
酒劲上涌,方老爷的CPU疯狂燃烧。他的目光开始呆滞,嘴唇半开半合。
袁江看着方老爷的模样愣住了,这谭国公……怎麽跟个傻子似的?
气氛诡异的安静了。
终於,方老爷再度开口:「我们就是做好锦衣卫的事情,未来如果有改变,我们就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做好……做好……对!做好忠君爱国!搞好我们锦衣卫自己的事情!」
纪纲忍不住了,有点僭越的打断:「国公,我问的是,我们锦衣卫未来的路该怎麽走。」
方老爷再度陷入呆滞状态,然後嘴唇喃喃动了两下,开口:「别讲了,别讲了。」
得,我认怂,这问题我不会。
纪纲看着他,没有再追问。现在轮到纪纲的CPU开始烧了。
终於,纪纲也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国公爷,今日受教了。天色已晚,我看今日就到这?改天再向国公求教?」
方晟如释重负,赶忙站起来:「好说好说,正伦,下次我来叫你吃饭!」
酒席散去,天已经黑透了。纪纲和袁江相对而坐。
袁江终於忍不住开口了:「镇抚,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下官怎麽觉得……谭国公或许没什麽大智慧?我看他的那个表现……恕下官斗胆……怎麽跟个二傻子一样?镇抚您的问话都听不明白,顾左右而言他,驴唇不对马嘴,下官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他想说什麽。」
纪纲冷笑一声,对着袁江颇有优越感的开口:「你觉得谭国公傻?」
袁江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官愚昧,只是单纯感觉,谭国公说的那些话,好像什麽都没说。您问的是锦衣卫该怎麽走,他回了句'历史发展比较长',这算什麽答案?」
纪纲哈哈大笑:「袁江,我问你一个问题。」
袁江连忙躬身:「镇抚请说。」
「如果一个人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他可以直接说'不知道',也可以说"这件事我不方便谈",甚至可以直接闭嘴。但谭国公没有。他先沉默了很久,然後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话,最後说"别问了别问了'。你觉得,这是随口说出来的吗?」
轮到袁江呆滞了。
「下官……下官没想那麽多。」
「第一句话'历史发展比较长',是在告诉我,锦衣卫的根基是多年积累下来的。能经历洪武、建文两朝而不倒,本身就说明锦衣卫不靠某个人的信任活着。第二句话'人才也比较丰富',是在告诉我,锦衣卫里还有很多能做事的人。不要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也不要觉得自己是唯一能撑住这个衙门的人。第三句话……」「第三句话'别问了别问了',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不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我不该问。他在点我。」
袁江听得一愣一愣的:「镇抚……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什麽细节看出来的?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本身就是回答。他在告诉我: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他用沉默和'别问了'来代替直接的警告,因为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你想想,如果他直接说'你问这个干什麽',他日这件事传出去,他就有了口实。但他什麽都没说,我就只能自己琢磨。而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结论,比他说出来的话更管用。」
袁江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有道理又觉得纪镇抚在扯淡,但是……
「下官……明白了。」
方晟匆匆赶回家,一进门就直奔竹苞堂,阿福正在廊下打瞌睡,看见老爷这麽晚还往书房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把灯点上。
「去,把少爷和少夫人叫来!」
阿福匆匆奔向後宅,让风铃儿传话以後把方敬从明佩佩房里叫了出来,又让徐妙锦批衣起床。过了一盏茶时间,方敬和徐妙锦也赶来了竹苞堂。
「爹,这麽晚了,您还没歇着?」
方晟也不含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方敬问:「您是怎麽答的?」
方晟想了想:「我说锦衣卫历史发展比较长……人才也比较丰富……然後他又问了一遍,我就求他别问我了。」
方敬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徐妙锦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公公、方郎,纪纲死期不远了。」
方敬点点头,方晟被吓了一跳:「啥?死期?正伦他…」
徐妙锦摇了摇头:「公公,纪纲今天问您那些话,问的不是锦衣卫的未来。他问的是他自己的出路。」方晟没完全听明白:「那……那他怎麽会死?」
徐妙锦冷笑一声:「他是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哪怕是太子,也不能离得太近,鹰犬鹰犬,一只狗能有两个主人吗?纪纲如果只是好好当他的锦衣卫镇抚使,谁也动不了他。可他想在陛下还在世的时候,就给未来的新君找好门路,这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可锦衣卫的人,不能有退路。陛下最忌讳的,就是锦衣卫跟皇子走得近。纪纲这个举动,等於把自己脖子递到了刀口上。只要陛下知道了,他的下场只有死。」方晟犹犹豫豫道:「那……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那些话?」
徐妙锦摇了摇头:「公公,您今天做得很好。您说了很多,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方敬:「阿锦,你说,我们现在该秀一下肌肉了吗?」
徐妙锦点点头:「方郎,我们俩想一块去了,现在我们的位置稳了,但还不够显眼。朝中不少人还不知道我们方家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我们需要一个场合,让所有人都看见,方家不是孤家寡人。」「过两天,找一个由头,让公公在朝堂上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但它能让那些已经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有机会站出来附和。附和的人多了,朝中自然就知道方家的班底有多少了。」
方晟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妙锦啊,为啥要这样?咱家好好的,干嘛要亮出来给别人看?」
徐妙锦笑了笑:「公公,您想,锦衣卫都已经站队了,方郎虽然站了大殿下,但是方郎现在还代表不了方家,您现在才是一家之主,谭国公超然物外,如果力量一般,要麽就被拉拢,要麽就被排斥甚至打击,所以,我们必须展示出谭国公府有中立,或者自由站队的资本!只有这样,一些人要是有了什麽心思,就得掂量掂量。这就是为什麽要亮出来。」
方晟听不懂,但是感觉儿媳说了很多,肯定很有道理。
徐妙锦又说:「而且,现在是个好时机。陛下在北征,大殿下监国,朝中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方郎,安南使团不是还在金陵吗?」
方敬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徐妙锦微微一笑:「找个机会,让公公在朝堂上说上这句,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接话。而接话那些人,就是我们方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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