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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破晓。幽州蓟县,紫宸寝宫。
一夜沉眠的刘守光,正陷在安稳虚妄的睡梦之中。
连日围城的惊惧焦虑被连日的侥幸宽慰抚平,昨夜听闻李小喜所言“晋军或生瘟疫”的假象,他心头大石落地,难得一夜酣睡,梦里依旧是坐拥北疆、称帝建制、万民臣服的帝王光景,全然不知窗外乾坤倾覆、山河崩塌。
陡然之间,一阵震天动地、响彻全城的喊杀声轰然炸开,如同惊雷滚过地表,穿透厚重的宫墙、雕花窗棂,狠狠砸进静谧的寝宫之中。
杀声、嘶吼声、兵刃交击声、城墙崩塌的轰鸣声交织一处,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狂暴惨烈,瞬间撕碎了深宫的静谧温柔。床榻轻轻震颤,帐幔微微摇晃,桌上陈设的玉盏铜镜嗡嗡作响,整座皇宫都在乱世兵戈之中瑟瑟发抖。
刘守光猛地从睡梦之中惊坐而起,满头冷汗、心神剧颤,方才的帝王美梦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他双目圆睁、神色慌乱,尚未理清发生何事,寝宫木门便被人猛地撞开,一道身影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发髻散乱、官袍歪斜、面如死灰,正是常年贴身侍奉他的内侍太监。
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方寸尽失,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凄厉大喊:“陛下!大事不好!大祸临头了!晋、晋军破城了!南门已破,大军入城,杀进来了!”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惊雷贯耳,瞬间炸得刘守光大脑空白、浑身僵冷。
方才残留的睡意、心底的侥幸、所有的虚妄期盼,尽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怔怔坐在床榻之上,浑身冰凉、四肢僵硬,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着“晋军破城”四个字。
怎么会?
明明再过几日,晋军瘟疫便会蔓延,敌军自会撤军,他的大燕江山尚可保全,何以一夜之间,城破国倾?
短暂的失神过后,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暴怒与不甘。
李存勖!
昨日高台对峙,晋王亲口许诺,允他数日思量、从容斟酌,看似宽宏大量、信守承诺,转头便连夜整军、破晓强攻、骤然破城!
这少年霸主,根本毫无信义可言!
“竖子欺我!李存勖小儿不守信用!欺人太甚!!”
刘守光怒声嘶吼、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扭曲,满是气急败坏的癫狂。
他顾不得浑身冷汗、心神慌乱,慌忙掀开锦被、跌下床榻,手忙脚乱地拉扯龙袍衣物,指尖颤抖、慌乱失措,平日里养尊处优、从容帝王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绝境困兽的狼狈与仓皇。
床榻另一侧,熟睡的貌美宠妃也被震天的喊杀声与刘守光的怒骂声骤然惊醒。
这位妃嫔年少貌美、肌肤莹润、体态婀娜,平日里久居深宫、养尊处优,从未见过半点战乱凶险,一生所见皆是宫墙春色、锦衣玉食。
骤然听闻城破国亡、敌军入城的噩耗,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俏脸惨白,一双美眸瞬间蓄满泪水,浑身簌簌发抖。
她慌乱间伸手紧紧抱住刘守光的臂膀,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袍,身体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语无伦次、泣声呢喃:“陛下……怎、怎么会破城了……怎么办……臣妾害怕……我们该如何是好……”
柔弱婉转的泣声、慌乱无措的追问,落在心神炸裂、烦躁暴怒的刘守光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亡国破城的恐慌、被人欺骗的愤怒、性命不保的惊惧,哪里还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耳边细碎的哭啼吵闹,只让他愈发心烦意乱、怒火中烧。
“别他娘的吵!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刘守光暴怒转头,反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刺耳,在慌乱的寝宫之中格外突兀。
宠妃被打得偏过头去,青丝散乱、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微微泛红。她整个人彻底怔住,泪水僵在眼眶,又怕又痛、满心委屈,却不敢再哭一声、多言一句。
“赶紧穿衣!随朕出城逃命!再吵吵闹闹,休怪朕无情!”刘守光声色俱厉、厉声呵斥,眼神凶狠狰狞,全然没有半分往日温存宠溺的模样。
宠妃被他凶狠的模样彻底震慑,瞬间回过神来,知晓亡国绝境、性命攸关,再也顾不上羞怯体面、顾不上身侧还有太监在场,慌忙抬手胡乱抓取散落的衣物,颤抖着披在身上,衣衫不整、发髻凌乱,极尽狼狈仓皇。
寝宫之内,君臣妃嫔皆是慌乱不堪、手忙脚乱,昔日庄严肃穆、华贵雅致的帝王寝宫,此刻彻底沦为狼狈逃难之地。
片刻之后,一行人堪堪胡乱穿戴整齐,寝宫门外再度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燕国皇后祝氏一身素色凤袍,妆容尽乱,鬓发松散,泪眼婆娑,牵着一双年幼的皇子公主,快步走入寝宫。两个孩童年岁尚幼,不知亡国大祸,只听得外面杀声震天、火光隐隐,吓得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瑟瑟发抖、小声啜泣。
祝氏一路狂奔而来、娇喘微微、心神慌乱,望着满身狼狈、神色暴戾的刘守光,强压心底恐惧,含泪轻声询问:“陛下,宫外乱作一团,城池已破,如今……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偌大江山倾覆,我与孩儿们,还有一众妃嫔宫人,该何去何从?”
刘守光咬牙沉声,语气决绝、不带丝毫犹豫:“出城!立刻突围出城!留在宫内,皆是死路一条!唯有逃出城去,方有一线生机!”
祝氏心神慌乱、思绪纷乱,此刻尚存几分寻常妇人的思虑,连忙追问:“陛下,既是出逃避难,要不要让宫人收拾些许换洗衣物、随身干粮,再取些金银细软、珠宝钱财?乱世逃难,无钱无粮,寸步难行,日后生计全无着落啊!”
此话一出,刘守光瞬间眉头紧锁、怒火再起,转头狠狠瞪着皇后,厉声怒骂:“蠢妇!妇人之见!”
“如今是亡国逃命、生死一线,不是游山玩水、探亲访友!全城大乱、敌军入城、刀兵四起,片刻便是生死之别!此刻多耽误一瞬,便多一分丧命风险!再敢拖沓纠结,你我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尽数死在这皇宫之中!”
厉声训斥粗暴凶狠,毫不留情,当着一众太监、妃嫔的面,直言她愚笨短视。
祝氏被当众斥责、羞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惨白。她紧紧咬着下唇,唇瓣几乎被咬破,眼底泪水汹涌翻涌,满心委屈、悲凉、绝望交织缠绕,却深知大祸临头、无暇争辩,只能默默低头,将所有苦楚尽数咽下,不敢再多言一字。
就在这短暂的耽搁之间,宫外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百姓哭嚎声愈发激烈、愈发逼近,已然隐隐传到皇宫内苑之中,滚滚热浪裹挟着硝烟尘土,顺着窗缝涌入寝宫,呛得人呼吸发紧。
浓烈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了整座燕宫。
刘守光浑身一激灵,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消散,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再也不敢有半分拖延。
他猛然转头,对着身旁呆立的太监厉声急喝:“快!速去召集宫中所有御前侍卫、禁军亲卫!即刻集结护驾,随朕从后苑突围出城!护朕一家老小杀出重围!”
太监不敢迟疑,连滚带爬飞奔而出,匆匆前去召集护卫。
刘守光紧握双拳、心神紧绷,死死盯着殿外,静静等候护卫集结,心中尚且残存一丝底气——只要亲卫禁军护驾在手,便可拼死突围,逃出生天。
可仅仅片刻之后,方才飞奔出去的太监,便垂头丧气、哭丧着脸、跌跌撞撞折返而归,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跪地泣声禀报:“陛、陛下……完了……全都完了……宫中侍卫、禁军、亲卫……尽数溃散逃走了!没人护驾,没人值守,所有人都跑光了!”
“什么?!”
刘守光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重金供养、高官厚禄善待的御前亲卫、禁军侍卫,看似忠心耿耿、护卫森严,绝境来临之际,竟无一人效忠、无一人护主,尽数弃他而去、各自逃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帝王落魄,终究连寻常士卒都不如。
“一群废物!皆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刘守光气急败坏、厉声怒骂,却也深知大势已去、无可挽回。此刻再无护卫可用、再无依仗可凭,只能依靠自己,带着一众妇孺家眷,狼狈出逃。
“走!随朕从后花苑小门出宫!快!”
刘守光不再犹豫,狠狠一甩衣袖,率先迈步冲出寝宫。
祝氏连忙牵紧一双年幼儿女,一众妃嫔紧随其后,人人面色惨白、心神惶惶,紧紧跟随着刘守光的背影,一行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穿过层层宫廊花苑,朝着皇宫后方的僻静小门狂奔而去。
此刻的幽州城内,早已是人间炼狱、彻底大乱。
晋军攻破城门之后,数万大军蜂拥入城,铁骑奔腾、甲刃映寒,杀伐之声席卷全城。历经数月围城苦战,士卒心中积满郁气,破城之后,难免失控,街巷之间兵戈横行、硝烟漫天。部分士卒借机劫掠、杀伐震慑,城中原本溃散的燕军残兵、市井泼皮、地痞无赖,也趁乱而起、浑水摸鱼,抢夺财物、惊扰百姓。
大街小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民居被引燃,烈焰熊熊、黑烟蔽日,呛人的烟火气息笼罩整座城池。断壁残垣随处可见,鲜血顺着街巷沟渠缓缓流淌,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全城百姓惊恐万状、四散奔逃,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嚎声、求救声、嘶吼声、坍塌声交织一处,响彻天地。无数人舍弃家园、抛弃财物,争先恐后朝着四座城门方向狂奔逃窜,只求逃离这座战火纷飞的绝境孤城,保全一条性命。
人流汹涌、浩浩荡荡,如同潮水般在街巷之中奔腾涌动,裹挟着一切弱小之人向前奔走。
刘守光一行人从后苑小门逃出皇宫之后,瞬间便被汹涌的逃难人潮彻底裹挟其中。
他们衣着华贵、妆容凌乱,却混杂在无数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百姓之中,不显得突兀刺眼。漫天遍地都是逃难的民众,人人惶恐、人人狼狈、人人奔逃,晋军入城之后只顾肃清残敌、占据要道、封禁官署,无暇细细甄别无数逃难百姓,反倒让刘守光这一众亡国帝眷,得以完美隐匿、顺利脱身,无人察觉。
一行人被人流推着向前奔走,不敢停顿、不敢掉队,一路跌撞狂奔,终于冲出幽州厚重的城门,彻底逃离了这座倾覆的帝王之都。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后城池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昔日繁华帝都、帝王基业,尽数沦为炼狱火海。刘守光驻足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悔恨、一丝不甘、一丝绝望,可转瞬便被求生的执念彻底取代。
活着,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祝氏牵着一双儿女,一路狂奔、心力交瘁、娇喘不止,发丝尽数散乱、凤袍沾满尘土,娇嫩的手掌被孩童攥得微微发疼。她望着茫茫旷野、无尽前路,满眼茫然无措、心神恍惚,轻声颤抖着询问:“陛下,城池已破、宫室尽毁、百官溃散、无处可归……我们如今……该去往何处安身?”
一众妃嫔也纷纷抬头,泪眼婆娑、惶恐不安地望向刘守光,将所有求生的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落魄帝王身上。
刘守光望着远方苍茫旷野、连绵大地,短暂的犹豫迟疑过后,咬牙攥紧拳头,语气坚定、沉声道:“南下!奔赴沧州!”
“朕昔日在沧州留有一支嫡系精锐兵马,粮草辎重、军械齐备,足以立足固守。待抵达沧州,收拢残部、重整兵马,再观天下局势、另做打算!只要兵权尚在、兵马犹存,朕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收复燕地的机会!”
绝境之中,这是他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期盼。
祝氏与一众妃嫔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含泪点头,眼底稍稍亮起一丝微光,心中的绝望稍稍缓解。
片刻之后,一名年纪最轻、胆子最小的妃嫔怯怯开口,声音微弱颤抖:“陛、陛下……沧州……沧州该如何走?我们不识路途……”
一句话,瞬间问得全场寂静。
此话恰恰戳中了一行人最大的短板。
刘守光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富贵,登基称帝之后更是养尊处优、身居九重,一生出行皆是銮驾马车、前呼后拥、百官引路、亲兵开道。无论去往何地,自有朝臣下属提前规划路途、安顿食宿、布置仪仗,他只需端坐銮车、闭目休憩,从未需要亲自辨识路途、奔走赶路。
他并非完全不识山川方位,平日里阅览舆图、听闻奏报,大致知晓沧州位于幽州东南方向。可此刻乱世奔逃、局势大乱,漫天遍野都是奔逃的百姓、慌乱的人群,旷野之上阡陌交错、官道纵横,无标识、无向导、无守军,四周人声嘈杂、乱象丛生,他早已心神慌乱、思绪纷乱,根本无法精准辨别东南西北。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汹涌奔逃的人流、荒芜的田野、苍茫的密林,天地茫茫、前路未知。
刘守光环顾四周、扫视八方,看着人流最为密集、宽阔平整的一条东南官道,只能笃定认定、随口吩咐:“便随众人往这条大路走!大路通畅、直通南下要道,定然没错!”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帝王的运筹帷幄、笃定从容,只能随波逐流、随人而行,将生路寄托于茫茫人流、未知前路。
一行人不敢耽搁,紧紧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逃难人潮,沿着宽阔官道,一路向南仓皇奔走,渐渐远离了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幽州蓟县。
……
与此同时,幽州蓟县,残破皇宫紫宸大殿。
昔日刘守光端坐理政、号令百官、睥睨北疆的镶金龙椅之上,此刻换了一道白衣挺拔、少年桀骜的身影。
李存勖一身素白战袍、不染纤尘,大马金刀端坐其上,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少年霸主的锋芒锐气尽数展露。龙椅雕琢精致、鎏金镶玉、盘龙缠绕,极尽奢华威严,可坐在此处的李存勖,面色却阴沉如水、寒冽似冰,周身气压极低、肃杀弥漫。
殿外硝烟未散、余火未熄,殿内宫人惶恐、百官跪伏,满殿死寂、无人敢言。
一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刀的校尉单膝跪地、俯首垂首,神色惶恐、满心愧疚,对着李存勖重重抱拳请罪:“末将无能!守城残兵尽数肃清、宫城顺利攻克,唯独让逆贼刘守光携家眷趁乱潜逃、逃出城外!末将防范不周、失职有罪,甘愿领受殿下责罚!”
“逃了?”
李存勖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龙椅扶手,动作缓慢、力道清冷,眼底寒意层层叠加,语气低沉凛冽、带着滔天怒意:“本王围城数月、强攻破城,费尽心力、死伤无数,到头来,居然让罪魁祸首安然逃走?”
他并非苛待部下之人,可刘守光是桀燕伪帝、祸乱北疆的罪首,一日不擒,便一日隐患未除、人心不定。
但此刻大战初定、城局未稳,他无暇追责怪罪。
李存勖猛然抬手、大手一挥,厉声下令,语气铿锵、杀伐果断、不容置喙:“孤不罚你!传我将令!即刻出动所有骑兵斥候,四散出城、全域搜捕!踏遍山野、搜尽村落、排查官道,就算他刘守光钻进地底、躲入深山,也要把人给孤硬生生挖出来、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领命!!”
校尉闻言大喜,连忙叩首领命,翻身起身、快步出殿,即刻传令骑兵分队,全域散开、四下搜捕逃亡的刘守光一行人。
校尉前脚刚刚离去,殿外脚步声沉稳厚重、次第逼近。
老将周德威一身染血战甲、风尘仆仆、神色肃穆,亲自押解着一众俘虏走入大殿。队伍之中,一名身着破旧明黄龙袍、披头散发、须发花白的老者最为醒目,步履蹒跚、精神萎靡、满身沧桑,与昔日割据一方、称霸幽州的诸侯霸主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前幽州节度使、刘守光之父,刘仁恭。
刘仁恭早年也是一方枭雄,割据幽州、坐拥北疆,威震契丹、称霸河北,何其风光霸气。
可晚年昏聩奢靡、大兴土木、搜刮民财,最终被亲子刘守光夺权囚禁,数年以来被幽禁深宫、形同囚徒,衣食不周、备受折辱,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凄惨至极。数年囚笼折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傲气,只剩一身枯槁、满目沧桑。
周德威迈步上前、躬身禀报,语气沉稳肃穆:“启禀殿下,末将肃清宫城、查抄禁苑,于深宫囚牢之中擒获逆贼刘仁恭,请殿下发落!”
李存勖低头俯视殿下狼狈落魄的老者,望着这曾经雄霸一方、与父辈分庭抗礼的幽州旧主,心中百感交集,随即化作满腔冷冽恨意,陡然朗声大笑两声,笑声桀骜、带着嘲讽与快意:“刘仁恭!你纵横北疆、称霸一时,何等狂妄嚣张、不可一世!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日这般阶下囚、落魄狗的下场!”
刘仁恭缓缓抬头,花白的发丝散乱挡面,浑浊的双眼直视高位上的李存勖,没有惶恐、没有乞怜、没有悔恨,只剩乱世枭雄最后的傲骨与坦然。他嗓音沙哑干涩、历尽沧桑,淡淡开口:“成王败寇,自古同理。今日幽州已破,基业尽毁,子孙逃窜,宗族被俘,刘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需多言折辱!”
绝境之中,他反倒比其子刘守光多了几分枭雄气节。
李存勖眼底冷意更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语气狠厉、字字带杀:“你父子二人,皆是反复无常、暴虐无道、祸乱一方的奸邪小人!早年背晋附梁、首鼠两端,残害百姓、割据作乱,罪孽滔天、罄竹难书!今日一刀斩杀你,太过便宜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孤留你性命、暂不诛杀,待孤将潜逃的刘守光生擒归来,便将你父子二人一同押回晋阳,带到先父灵位之前,当众活剐献祭、告慰先父在天之灵!让你们父子二人,为多年祸乱、背盟负义、残害生灵的罪孽,血债血偿!”
字字铿锵、杀意凛然,响彻整座大殿。
刘仁恭闻言,浑浊的眼底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再多言语,默默垂首、坦然受之,静待最终的审判。
“带下去!严加看管、好生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接触,绝不能让他自尽、自行了断,务必留他性命,等候发落!”李存勖冷冷摆手,沉声吩咐。
亲卫立刻上前,押解着刘仁恭退出大殿,妥善关押看管。
殿内闲人尽数退去,归于安静。
李存勖缓缓起身,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站起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尘土,随后低头瞥了一眼身下这座精工雕琢、极尽奢华的镶金龙椅,眼底没有半分贪恋、半分觊觎,反倒透着几分鄙夷漠然。
他轻声嗤笑、随口点评,语气坦荡纯粹:“世人皆言龙椅尊贵、帝位至高,依本王看来,也不过是寻常木石雕琢罢了。坐着硬邦邦、冷冰冰,硌得人臀部生疼,并无半分稀奇可贵之处。”
此刻的李存勖,年少意气、心存忠义,一生以光复大唐、匡扶社稷、扫平藩镇、安定天下为己任。他自认是大唐忠臣、王室孤臣,心中唯有家国大义、天下苍生,毫无割据称帝、自立为王的私心杂念。
在他眼中,天下藩镇僭越称帝、私立国号之人,皆是乱臣贼子、祸乱天下的叛逆之徒,刘守光如此、朱温亦是如此。他今日征战四方、扫平割据,只为复唐盛世、清肃寰宇,而非谋取一己帝位、私家天下。
少年本心,坦荡赤诚、磊落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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