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骇。

    亲自带兵，抓捕亲弟？

    这是官家刻意给他设下的死局。

    一旦他亲自抄捕亲族，世人皆会诟病他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文武百官、世家权贵忌惮他、疏远他，无人敢与他深交。

    从此以后，他再无朋党、无依靠、无亲眷，彻底沦为朝堂孤臣。

    一柄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只属于帝王的利刃。

    赵普瞬间通透。

    这场审讯、这场陪审、这句指令，从头到尾皆是官家一手谋划。

    帝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辩解，而是取舍。

    斩断羁绊，永为孤臣。

    官家这是在磨刀啊！

    昏暗烛火之下，赵普面色变幻数次，挣扎、痛苦、不甘尽数压入心底。

    他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良久，他缓缓垂眸，收敛所有心绪，眼底温情彻底褪去，只剩冰冷漠然。

    “臣，领命！”

    一字落下，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

    汴京风起，寒刃出鞘。

    从此世间再无温厚赵相，唯有帝王孤刃，杀伐无情。

    ······

    天刚蒙蒙破曙，寒雾笼罩汴京。

    赵普脊背挺直如松，端坐马背之上，率先启程。

    数十名武德司亲从官紧随其后，队列整齐，步伐铿锵。

    一行人马穿行在清冷长街，黑衣、紫袍、寒刃、白马，在灰白晨雾之中格外刺眼。

    沿街早起的商贩、赶路的行人、值守巡街的士卒，纷纷驻足侧目，目光死死盯住这支特殊队伍。

    “那是赵相公？”

    “看服饰容貌，定然没错。只是今日怎会带着武德司兵士出行？”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压得极低。

    赵普置若罔闻，面色不改，目光直视前路，不曾侧头回望半分。

    旁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是过耳秋风。

    他心中透亮，从今往后，非议、猜忌、忌惮、疏远，皆是常态。

    要掌无上权柄，必舍骨肉亲情。

    ······

    赵宅门前，晨雾更浓。

    昨夜一夜未眠的赵虔，依旧守在府门之内，来回踱步，满心期盼兄长派人传来求情的好消息。

    他整夜自我宽慰，笃定赵普身居高位，定然能护住赵家，保住独子。

    直至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赵虔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走出府门，抬眸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僵在原地，血色瞬间褪去，脸色惨白如纸。

    长街之上，黑衣兵士列阵而来，肃杀逼人。

    队伍最前方，那道紫袍身影，正是他寄予全部希望的亲兄长赵普。

    大哥怎么没有私下传话，而是直接带兵到来？

    “兄······兄长？”

    赵虔嘴唇发颤，脚步虚浮，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嘶哑破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带兵前来？昨夜你去武德司，不是为彦韬求情吗？”

    赵普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淡漠俯视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不舍，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赵虔！”

    他声音清冷洪亮，不避不躲，刻意让周遭围观百姓、附近府邸下人尽数听清，“你私购考题，行贿舞弊，亵渎科举国法，罪证确凿。本官奉官家密令，前来拿人，归案候审。”

    一句本官，划清兄弟界限。

    一句密令，斩断所有私情。

    赵虔脑子轰然一响，气血翻涌，险些栽倒在地。

    他慌忙伸出手，想要拉扯赵普的衣袍，苦苦哀求：“兄长，我是你亲弟弟，你怎能亲手抓我？求你念在骨肉情分，饶过我这一次，救救赵家！”

    “骨肉情分？”

    赵普唇角微冷，声线凛然，字字铿锵，“你妄图以钱财践踏国本，以私情藐视王法之时，怎不念家国法度？科举为天下寒士独木梯，你等权贵肆意败坏，祸乱士林，本就罪无可赦。”

    “我赵普身为宰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徇私枉法，包庇亲族？”

    大义凛然，声色俱厉。

    这番话，不是说给赵虔听，而是说给满城百姓、说给朝堂百官、说给高高在上的赵匡胤听。

    今日，他赵普，当众大义灭亲。

    无论何人诟病，无论何人非议，他的立场，永远站在国法与帝王一侧。

    话音落下，赵普抬手冷喝：“拿下！”

    两名亲从官应声而出，动作干脆利落，上前扣住赵虔双臂，铁镣清脆上锁。

    冰冷的铁链缠上皮肉，刺骨寒意冷得赵虔浑身发抖。

    “赵普，你好狠的心！”

    绝望席卷心头，赵虔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双目赤红，奋力挣扎，嘶吼怒骂，“你为了官位，狠心弃我！冷血无情，六亲不认！赵普，你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是我赵氏败类，今生休想入族谱······”

    怒骂声穿透晨雾，回荡街巷之间。

    赵普面色未变，充耳不闻，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半分。

    “府中所有经手银两、联络中间人、知情下人，一律捉拿，不得遗漏。”

    赵普继续沉声下令，语气毫无波澜。

    亲从官领命，冲入赵宅。

    片刻之间，府内哀嚎、哭喊、劝阻之声接连响起。

    一众涉案下人、经手管事尽数被押出府门，铁链缠身，列队站在冷硬青石板上，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不过半柱香时间，抓捕完毕。

    赵虔一行人披枷带锁，狼狈不堪，在黑衣兵士的押解之下，缓缓启程，朝着武德司方向走去。

    赵普翻身上马，一身清雅紫袍，行走在一众披枷罪徒与冰冷兵士之间，反差刺眼至极。

    ······

    此刻长街上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附近府邸的下人、街坊邻里、甚至路过的低阶官员，全都驻足观望。

    人群越聚越密，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孤挺的紫袍身影之上。

    “真抓了······赵相公当真亲手抓捕亲弟。”

    “大义灭亲，秉公执法，古来少见。”

    有人低声赞叹，可更多的人，眼神忌惮，暗自发冷。

    “连亲弟弟都能狠心拿下，此人何其冷酷？”

    “往后万万不可得罪赵普，此人心中无情，行事决绝。”

    “为了讨好官家，斩断骨肉牵绊，这般人，最是可怕。

    旁人皆以为，赵普今日舍弃亲情，是走绝路，是自断后路，沦为朝堂孤魂。

    唯有赵普自己心知。

    这不是绝路。

    这是帝王为他铺就的通天富贵路。

    舍弃一门骨肉，换一世皇权信任；斩断俗世牵绊，换朝堂永固权柄。

    孤臣虽孤，可掌天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