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磊见到秦风是真的高兴。

    两人从坐下聊到太阳偏西，中间秘书进来提醒了两次说有会议安排，端木磊摆了摆手说推了。

    端木磊靠在沙发上听秦风讲地隆县那段经历，从上任开始到清洗班子再到搞紫玉草，中间好几次听到关键处都伸手示意秦风停一下，追问了几个细节，听完之后靠在沙发里咂了咂嘴，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感慨。

    他这些年见过的年轻干部不少，但像秦风这种路子野、下手狠还能把摊子撑起来的，确实不多。

    聊着聊着端木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随即笑了一声，摸了摸腹部，带着点尴尬和自嘲。

    "你看看，光顾着说话了，肚子都抗议了。走吧，吃饭去。"

    秦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顺口接了一句。

    "老领导，要不我做饭去，咱们喝点？"

    端木磊原本已经站起来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秦风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扯开了。

    "行！你小子要是不提这一茬我都快忘了，我可是好久没尝过你做的菜了。

    当初在比川县的时候你天天给我带饭，那段时间真是我这几年吃得最舒坦的日子了。"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交代了一句"食堂的晚饭不用给我准备了"，然后就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往外走。

    "走走走，去我那儿，今晚多弄几个菜。冰箱里应该还有点东西，不够的话让秘书再去买。"

    秦风跟在端木磊后面出了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经过几个工作人员身边的时候对方都主动侧身让路，目光在秦风身上多停了一瞬。

    端木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偏头看着秦风，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经验。

    "小秦啊，你现在可是走到关键坎上了。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再往上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跨过去你会发现，以前在县里觉得天大的事，站到市里看也就那么回事。"

    秦风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笑了笑，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门缓缓合上的时候，端木磊的目光在电梯按键板上停了一下，又转向秦风，补了一句。

    "这话我当年也跟别人说过，但能听进去的人不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秦风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认真。

    "我明白。"

    车子从市政府大院开出去，拐了几条街进了一个老小区。

    小区不新但环境安静，路两旁的树很高，树冠在头顶交错着遮出一片浓密的荫凉。

    端木磊住的是一栋多层住宅的二楼，面积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

    进门之后端木磊换了拖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冰箱里东西你自己看着弄，我平时不怎么做饭，可能没多少存货。不够的话楼下有个小超市，啥都有。"

    秦风撸起袖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鸡蛋，冷冻层里还有一块五花肉和一条处理好的鱼。

    他大概盘算了一下，挽起袖子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砧板铺开，开始动手。

    切菜的动作利落，刀锋贴着手指飞快地起落着，砧板上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声。

    端木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秦风忙活，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看着秦风熟练地起锅热油、下料翻炒，青椒和肉片在锅里翻滚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

    "你小子这手艺一点没退步啊。"端木磊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翻腾的菜，鼻子动了一下。

    秦风没回头，手里的锅铲没停。

    "那当然，这么多年就靠这手艺哄老婆高兴了。"秦风把炒好的菜装盘，换了锅又开始做下一道，动作没停，但语气放平了一些，像是不经意地接上了刚才在车上的话题。

    "老领导，您刚才在电梯里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了一下。

    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等后面真的离开县里那个位置了，再回头看现在这点事，是不是确实就不算事了。"

    端木磊端着茶杯走进厨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桌面上。

    "你现在的状态我经历过。在县里干了几年出了成绩，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困难都能扛。

    等到了市里才发现，以前那些难题换了个角度看都不叫难题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端木磊顿了顿，看着秦风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以前你问我为什么能一步步往上走，我跟你说是运气好。

    其实不全是。

    到了一定层次之后，能往上走的人，是因为他们跨过了自己给自己画的那个圈。"

    秦风转过身来靠着灶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您说的这个'圈'，是指思维上的还是位置上的？"

    "都有。"

    端木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在地隆县干的那些事，换一个县委书记，不一定敢干。

    你干成了，所以你现在有了底气。

    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你在地隆县这个框架里能做成的事，放到市级层面不一定好使。

    站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玩法。

    你觉得自己在县里干得顺风顺水，那些事放在市里可能就根本不值一提，真正要处理的问题还在你还没碰到的地方。"

    秦风靠在灶台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几道已经装好盘的菜上，冒着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

    秦风伸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一边摆一边说："领导，您这话我记住了。不过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

    端木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四个菜一盘鱼，红烧肉收汁收得恰到好处，青椒炒肉片颜色鲜亮，西红柿炒蛋橙黄相间，清炒时蔬绿莹莹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点了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你小子这几年在外头，没白混。"

    秦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桌子坐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声和行人低低的说笑声。

    端木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抬眼看了看秦风，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开口。

    "行了，吃吧。先吃，正经事等吃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