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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东宫。一名小黄门匆匆入殿,躬身禀道:「殿下,太子妃之兄张苞,在外求见。自言其时日无多,故而入宫探望殿下。」
刘禅闻言,身子猛地一怔。
时日无多?
他瘦弱的身躯立即从榻上起来,连忙道:「快!将太子妃一并请来,以见妻兄!」
片刻间,张苞拖着病体入了殿。
他由两名侍从左右搀扶着,一步三喘地迈过门槛,面色惨白如纸,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如同一截枯木。
刘禅如今不过十七岁,太子妃张氏年纪更小,一张小脸还显得很是稚嫩,不过是个半大姑娘。
见哥哥来了,张星彩赶紧快步迎上前去,双手将他搀到榻前坐下,一双杏眼中已然蓄满了泪花。
「哥哥————你怎又瘦了这许多?」
张苞要行礼,刘禅赶忙将他拦住:「妻兄快快免礼!莫要再折腾身子了!」
说罢,他亲手斟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
张苞接过来饮下,定了定喘,而後看着自家妹子那副满脸担忧的小模样,努力挤出个笑容来,温声道:「无妨的,星彩。你且去後宫安歇,让为兄与太子聊上几句要紧事吧。」
刘禅也转过头去,温声细语地对张星彩说道:「东宫中还有些止咳药,你一并取来送与妻兄带回,去寻寻吧。」
张星彩点了点头,又担忧地望了哥哥一眼,这才转身出了殿去。
待太子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便只剩下了二人。
刘禅忙上前坐到张苞身侧,关切地询问道:「妻兄,不知近来郎中作何诊断?孤先前为你荐去的吴普,可有好转之象?」
见刘禅一脸的关切,张苞心中升起了阵阵暖意。
这个妹夫,心眼当真不坏。
资质虽说平庸了些,可对人的那份真诚却是做不了假的。
如果不是大哥回归,且确有复汉兴汉之大才的话,他其实很乐意辅佐这个妹夫。
但现在嘛————
提前规劝,何尝不是另一种在救他的方式?
大势不可逆,与其让刘禅将来被动地被推到绝路上去,倒不如今日先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往後的路也好走些。
张苞定了定神,笑着摆了摆手:「殿下快快请坐,不必再为臣忙碌了。」
说着,他反倒仔细端详起了刘禅的面容来。
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刘禅近来的气色着实不好。
面色灰暗,眼窝微陷,那两圈浓重的黑眼圈更是触目惊心,分明是多日不曾好好安睡的模样。
张苞开口问道:「我观殿下近日以来气色似乎不好,可是夜间睡得不安稳?」
刘禅闻言,沉默了一息,而後轻轻点了点头。
「不瞒妻兄————近来常有心事,以至於坐卧不宁,难以安稳,唉————」
他没有细说是什麽心事。
但张苞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哪还用得着问?
无非就是储位之事呗。
朝堂上的风向、陛下的态度、群臣的暗示————这些东西压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心头,换了谁也睡不踏实。
张苞闻言後,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抹酸涩的笑意:「你我俱是一般呐。」
他低垂着头,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起来:「许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近来便常常梦见先人。
「我常在梦中见关伯父舞刀,那英姿丝毫不减当年。又见我父在梦中常常召唤我之名字,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里头酸楚得很————」
说到此处,张苞眼中带着几分黯然之色:「时常梦见之故人中,还有孙乾先生、简雍先生,皆是当年随同陛下起兵时的老人了。」
「他们在梦中聚在一处,就像当年在新野、在樊城时那般,围坐饮酒,谈笑风生。唯独少了陛下,少了丞相,少了赵叔父————」
张苞说到此处,微微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涩:「人皆言,梦见阴人与活人不利。可见兄之大限将至。」
「故而今日咳喘略舒缓了些,便强撑着进宫来,最後探视殿下一番,也好看看小妹。
「」
刘禅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心头猛地一紧,立即摇头道:「妻兄切莫说此等丧气话!星彩年纪尚轻,妻兄怎可丢下她姊妹孤零零在人世?」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是急切了几分:「定还有些别的法子!孤定会再请良医前来诊治,还请妻兄莫要放弃才是!」
张苞望着刘禅那双急切的眼睛,心中又是一暖。
可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太子之心意,臣心中自明。这许多年来,多得太子寻来良医作诊,怎奈命数如此,不可强求。」
说到此处,张苞的语气忽然一转,将方才那个话题拦腰打断,直接切入了正题:「唉————不说这些了。」
他望着刘禅,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殿下,臣今日入宫,除了探视殿下之外,还有一桩事要当面禀告。」
刘禅一怔:「何事?」
张苞正了正身子,咳嗽了两声後,缓缓开口道:「臣近日在梦中所见之先人,不止有关伯父与家父。尚有孙先生、简先生、三军英灵之魂,此皆为当年随陛下辗转创业之旧臣。」
「他们在梦中————」
张苞顿了顿,面色变得格外庄重:「在梦中皆在询问,问我何时可复荆州全境?何时可回河东解良?」
「何时他们魂灵才得瞑目?能入朝廷忠灵祠,而非是被那伪魏打为反贼逆臣,死不瞑目?」
此言一出,接连几问,问得刘禅面色微微一变。
河东解良,那是关侯的故乡。
如今解良远在曹魏境内,关侯魂归故里的愿望至今未能实现。
复荆州全境?
如今虽已复夺了大半,可南郡、江夏等地仍在孙权手中,荆州的伤疤远未癒合。
而那些战死沙场的英灵们————
从涿郡起兵至今,追随陛下辗转半生的将士们,死了多少人?
怕是有数十万之多!
这些人的血,流在了徐州、流在了当阳、流在了赤壁,流在了夷陵————
他们至死都在盼着有朝一日能还於旧都,光复汉室。
别看如今妻兄之言,只是轻飘飘的几句,可真正落下来,这里面又是多少人的寄托啊!
刘禅显然是感受到了这股子沉重,一时间,感觉心头的压力再度塌了下来,令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张苞见他这幅反应,继续道:「先人们又在梦中催请臣来,与太子一见。」
「言道陛下年事已高,未来复汉大任,俱在殿下一人之肩上。要殿下切莫荒废,定要勤勉而为之。」
「若复汉大业不成,那些随陛下辗转多年、战死沙场的数千万英灵们,死不瞑目啊!」
张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刘禅面上,语气沉重得如同千钧。
尤其是最後这四个字,在空旷的东宫大殿中回荡开来,更显得沉重而压抑。
刘禅心中为之一震!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复汉大任,俱在殿下一人之肩上。
这句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刘禅听了或许还会涌起几分激动和斗志。
可放在此刻————
他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一直窜到了头顶。
将来父皇若是龙归海境,以自己一人之力,还能成就复汉大业吗?
他对自己的才能,甚至对自己整个人都无甚信心。
读书不过泛泛,武艺更是稀松。治国理政之术,虽得丞相多年教导,却也只学了个皮毛。
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心思,他至今都摸不透。就连前些日子秦宓那番话里的弦外之音,他都是事後独自琢磨了大半夜才隐约品出了味道。
丞相教的那些书他也读了,可读归读,真到了用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
这等资质,如何担得起「复汉大业」这四个字?
何况,还有个大兄刘祀在前。
自己虽是太子,然大兄刘祀显然更受父皇青睐,更得文臣武将之心。
两月平定两郡,造出改天换地之利器,收服蛮王孟获,连诸葛丞相都对他赞不绝口。
自己与之相比————
与萤虫比皓月,又有何分别?
刘禅坐在榻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没有说话。
可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复杂的神色如同走马灯一般轮番闪过————有惶恐、有自卑、有痛苦、也有迷茫————
张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火候差不多了。
该往下引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几分:「殿下————」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禅的目光懵懂而又迷茫地看向张苞。
张苞随即又道:「臣近日来,除了梦见关侯与家父,更梦见袁本初与刘景升之旧事。」
他的语气缓慢而沉重的道:「秦宓那日在宴上提起时,臣再家中知晓後,心中一直不安。殿下也知晓袁绍二子争位,终致家破人亡之事;再到刘表之子相残,连累荆州基业一朝尽丧,犹在眼前。」
「臣每每思及此事,便忧心殿下与汉中王这般手足情深,将来若生变故————为此常怀惧意。」
刘禅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怎地这样直白?
连着等兄弟相争之事,都贸然提及起来了呢?
正在刘禅为之愣神,尚不知如何搭话之际,张苞又往下接续道:「殿下乃是宽厚之人,常怀善心。大殿下也非忘恩负义之辈,反是有情有义之人。」
「为兄从不惧怕你二人兄弟相争,可如今朝堂之上,却多有好事之辈,实在不得不有此忧虑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起来:「益州终不过弹丸小地,如今荆州旧部、东洲士卒又拥挤在此,与益州本土之人分利。」
「荆州旧部常思回归故乡,东洲士卒常思进取立功、以分爵土,益州本土之人不堪重负,各派系间由此积怨已深。」
「即便是丞相执掌成都之际,尚需小心调和三方之势,稍有不慎便会生出祸端。」
说到此处,张苞停了下来。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刘禅此时的脸色。
刘禅的面色已经变了。
忽地听张苞讲起这些朝堂派系、利益纷争之事,他虽资质平庸,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言语虽还有些隐晦,可刘禅已然懂得了这位妻兄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初时心头一股火气蹭地便窜了上来。
妻兄这是要劝自己禅位刘祀?
他心中自然甚为不悦!
旁人这样想就不说了,你乃是太子妃之亲兄,与我亲如一家,怎也口出此等言论?
孤待你张家不薄!
当年你父张飞遇害之後,孤受父皇之命迎娶星彩,对她敬爱有加,从未亏待半分。你张苞每回生病,都是孤替你延请良医、寻药问诊。
如今你倒好,拖着个病躯跑进东宫来,劝孤让位?
这是什麽道理?
可旋即,刘禅又将那股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没有发作出来。
控制脾气,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他知道,一旦在此刻发火,便什麽都听不到了。而张苞今日既然敢说这些话,想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背後恐怕还有更深的考量。
不妨————先听完再说————
张苞自然是将刘禅的反应清清楚楚看在了眼底。
那一闪而过的怒意,那强行压下的隐忍,那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的拳头,他全都看见了。
但即便刘禅不愿听,自己也得继续往下说啊。
今日若不把话讲透,将来便再没有机会了。
张苞此时索性也不再遮掩,将称呼都换了,直接以「妹夫」相称,挑明了这是家事而非朝事:「妹夫,这番话身为臣子,本不该对你过多言讲。」
「但也是人之将死,豁出生死而言之了。」
他望着刘禅,语气恳切道:「你且莫恼,听为兄续言之。」
刘禅面色僵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便是默许。
张苞心中了然,当即继续道:「正如先前所言,你与汉中王皆非负义之辈。然如今朝局裹挟至此,大汉若不图强,偏安一隅,唯有等死。」
「朝中派系彼此间矛盾重重,荆州人要回家乡,东洲人要立功受爵,益州人要减负自强。这三股力量裹挟在一处,即便整个大汉也被裹挟在内,若不早做打算,迟早要出些大乱子。」
「唯一之解法,便是复汉兴汉!届时众人不必再困於这二州之地,才能调和矛盾,让各方皆有出路。」
说到此处,张苞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刘禅的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却传递着一股真诚得令人无法回避的暖意。
「汉中王虽无兄弟相争之意,太子殿下亦无此意。」
「怎奈一旦被这朝堂势力所裹挟,许多事只恐身不由己、不可不为之。
「7
此时的张苞,目光直直地望着刘禅,当真是掏心掏肺,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届时无论谁先动手————殿下以为,以您之实力与汉中王之实力,孰优孰劣?」
「最终,谁又能争胜呢?」
此言一出,刘禅心中几乎不需要想。
下意识的,答案便已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自己必败。
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必败无疑啊!
刘祀有朝堂官员支持,杜琼、秦必等益州大族已然转向,蒋琬、杨洪等人同样态度暖昧。
刘祀在军中更是尽得威望,高翔、廖化、马忠、霍弋,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更别说赵云坐镇荆州,关兴、张苞皆与他自幼交好,连孟获那等蛮王都甘心俯首。
而自己呢?
不过才十七岁。
即便做了多年太子,一无政绩,二未理政,身边又有何人?
几个宫人,一个黄门令。
便是这般寒酸的「班底」,也配称之为班底吗?
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自己又该拿什麽去跟刘祀争?
拿这顶太子的帽子吗?
那玩意儿,在刀剑面前,当真是一文不值!
刘禅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张苞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一口气将最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为兄今日所言,俱是家事而非朝事。」
「乃虑及亲妹之安危、妹夫之安危,因而冒死进言。今日之後,即便一死,又有何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几分,如同一个兄长在劝慰自己的弟弟,一声叹息道:「唉!妹夫,汉中王既有大才,复汉兴汉之事若叫他一肩担之,殿下做个安乐王爷,岂不更佳?」
「若如此,家室、富贵皆得以保全,实在非是臣离间父子兄弟之情!」
「陛下两次试探,眼见群臣诽谤太子,不但不加惩处,反有纵容之意。恐怕此也是陛下尚顾念父子亲情,不好与太子明言。」
「但越是如此,太子越要知进退才是。」
「朝堂局势终究水深火热,汉中王如今又有速平南中之功,一旦回朝,功震天下,殿下更难压住,届时又怎生了得?」
张苞这一番话,语气显得意味深长,也是冒着臣子之大不,将许多禁忌之言直接摆在了刘禅当面。
这一番话说完,张苞便闭上了嘴,静静地望着刘禅。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刘禅坐在榻上,面色惨白,双拳紧攥,浑身微微发颤。
良久。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木板:「你是要孤————让出这太子之位?」
张苞闻言,却摇了摇头。
「为兄今献二计,此二计不分优劣,全凭殿下自行抉择。」
刘禅一怔,擡起头来望着他。
张苞为之献计道:「其一,太子殿下让出储君大位,表明心迹。」
「若得成行,则陛下欢喜,大汉朝堂群臣欢喜,汉中王亦是欢喜!殿下因此定然多得陛下赏赐封地,子子孙孙平安无虞,皆为太平王爷,天下之人亦皆称殿下为贤王也!」
他顿了顿,而後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了下来,冷得如同深冬的刀锋:「这计之其二嘛,便是趁大殿下刘祀立足未稳之际,诱而杀之!」
闻听张苞叫他行杀兄之事时,刘禅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瞪大!
一时间,整个人脑子里一片轰鸣声,以为见了鬼一般————
张苞面色不变,却是继续又道:「此事要办,必然先诛刘祀,再用兵逼宫陛下,以继承帝位。唯有如此,太子大位才能稳固。」
「先动手毕竟好过後动手!殿下可知刘祀如今乃一虎?现下既已是养虎为患,若不速杀,只恐将来後果更重!」
「杀兄弑父,虽然狠厉,却是为求自保、君临天下之言。」
「既可不失大位,又可以除去心腹大患,臣请殿下思之!」
此言一出,着实过於大胆!
杀兄弑父之言,直接就把刘禅的脑子当场给炸懵了!
让位做安乐王爷?
还是杀兄逼宫夺位?
这两条路,一条是退,一条是进。
一条是认命,一条是拼命。
无论走哪条,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抉择!
刘禅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霎时间,他的脑海中如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如同一片空白。
让位?
做个太平王爷,从此不问朝事,安享富贵————
这听起来倒也不差,可那便意味着他这辈子都要活在刘祀的阴影之下,永远是那个「让位的废太子」,永远被人在背後指指点点。
杀兄?
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和手段,光是想想要对自己的亲兄长动刀子,他便觉得浑身发冷。
何况,刘祀身边高手如云,军中威望如日中天,自己拿什麽去杀他?
拿这双拿不稳刀剑的手吗?
更何况,父皇还在!
你杀了父皇最看重的儿子,再逼宫夺位,那跟袁绍的儿子、刘表的儿子又有什麽区别?
到头来不还是个「兄弟相残、国破家亡」的下场?
刘禅越想越是混乱,一时间竟觉得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苞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他也知道,第二条路,刘禅是绝对不会选的。
这个妹夫,他太了解了。
刘禅性子绵软,心地善良,从小便不是个狠得下心的人。让他拿刀去杀一只鸡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杀兄逼宫了。
第二条路,从一开始便是个幌子。
张苞之所以把它摆出来,不过是为了衬托第一条路的「好处」罢了。
你看,杀兄逼宫这条路多可怕、多凶险、多不现实?
相比之下,让位做个安乐王爷,是不是就显得温和多了?
安全多了?
也体面得多了?
这便是张苞的手段。
以退为进,以狠衬柔。
将一条看似「委屈」的路,包装成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优选择」。
让刘禅在惊惧与对比之中,自己说服自己。
帐中沉默了许久。
终於,刘禅缓缓擡起头来,那张惨白的面孔上满是疲惫与茫然。
他望着张苞,嘴唇微微颤抖着,哑声问道:「妻兄————当真觉得,孤不配做这个太子吗?」
这一问,问得极轻,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可落在张苞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望着刘禅那双满是迷茫与自我怀疑的眼睛,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孩子————
唉。
张苞沉默了一息,而後缓缓握住了刘禅的手,温声道:「殿下是个好人。
「可这天下————从来不是好人便能坐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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