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边缘，几位原本正与身旁同事低语的教授同时停住了动作。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屏上那颗裂痕蔓延的漆黑圆球，脖颈的姿态僵直了一瞬，脸上那层在漫长教学生涯中打磨出的从容瞬间被警觉取代。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年法师，原本正捻着胡须感慨这一届的学生之优秀，手指在触到胡须的瞬间忽然顿住了。

    不止是他，整个深空学院岛屿之上，所有神级以上存在的感知，全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层层叠叠地荡开涟漪。

    他们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正在降临。

    所有神级以上的存在都在这一瞬间微微皱起了眉。

    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警觉，让他们的魔力池不自觉地开始运转，如同盾卫在黑暗中握紧了剑柄。

    而贵宾包厢里，拉赫斯瞳孔骤然收缩，比起神级的教授们，身为永恒的他当然更能明白那些光芒意味着什么。

    他身旁的弗嘉丽，那双向来如同静湖般不起波澜的浅金色眼眸又在这一刻骤然凝住了。

    仿佛世界在她面前突然换了一副模样。

    那种光，她见过。

    在深空学院的图书馆里，在光明教会的典籍中，在葬日谷那些被封锁的禁忌记录里，也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意识最深处，那片她不愿触碰，却也永远无法回避的回忆里。

    那是神性的光。

    下一瞬，漆黑的圆球表面如同破碎的蛋壳，裂纹蔓延至极致后轰然剥落。

    无数碎片化作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被下方翻涌的热浪一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那片黑色残骸散去后显现出来的，是一枚光茧。

    它悬浮在半空中，距离达米安不足五步。

    通体由某种浓郁到近乎液态的光芒凝聚而成，表面平滑如镜，如同一颗倒悬的卵。

    然而它的内部，隐约能看到一道蜷缩的轮廓，被那层光芒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像一枚被琥珀封住的标本。

    克洛伊在那枚光茧中闭着眼。

    达米安站在那枚光茧面前，金色的长发在余波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微微眯起眼，心中一阵惊疑不定。

    他已经放下了武器，准备承认这场较量的结果。

    可那枚光茧的存在，让原本清晰的结局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它的气息，纯粹的光明。

    如此温暖，如此神圣，令人，沉醉……

    在达米安还在端详光茧时，一道声音穿透了亚空间的屏障，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耳畔。

    “达米安，退后！”

    拉赫斯的声音如同擂鼓一般砸在达米安的意识中，将他从那种恍惚般的凝视中猛然拽回。

    达米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个命令背后的含义，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但就在他抬起脚想要后退的刹那，那枚光茧猛地亮了一下。

    达米安的瞳孔中只来得及映出一道急速放大的白光，紧接着，那枚光茧便抛下了体内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侵入的克洛伊的躯体，转而贴上了他的身体。

    达米安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住那片扑面而来的光芒。

    但他伸出的手掌在触到那层光芒的瞬间，便感觉像是探入了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

    那光芒并没有灼伤他，也没有将他推开，而是如同水流一般，顺着他的指尖向上蔓延，沿着手腕，小臂，肩膀，朝他体内渗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掌，指缝间溢出的光。

    那些光芒正透过他的皮肤，从他的血管、骨骼、内脏之间穿行而过，像是一道道细长的触须，正在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想要调动魔力去抵抗，但那股力量在他的魔力池外环绕了一圈，便如入无人之境般渗透了进去。

    它们缠绕在他的魔力脉络之间。

    达米安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正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

    下一瞬，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光，如同一片被灼烧成纯白的原野，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

    他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失去了自主的支撑。

    金色的长发在气流中散开，如同被风吹乱的旗帜，四肢自然垂落，整个人像一尊被悬挂在虚空中的圣像。

    观众席上，原本因为那颗黑球破碎而陷入短暂寂静的场馆，此刻再次炸开了锅。

    “发生了什么？”

    “是第七位赢了吗？”

    “黑夜魔法输了？开什么玩笑……”

    喧嚣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整座场馆。

    而在那一片嘈杂中，只有少数人真正看清了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贵宾包厢里，拉赫斯转身，朝弗嘉丽低声说了一句：“事情有些超出预期了，我先失陪一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经消散在了原地。

    拉赫斯的身影出现在亚空间中，手中的法杖凭空而现。

    他抬起法杖，杖尖凝聚起一片银白色的辉光，如同月华被收拢成一束，裹挟着古老的法则之力，朝着达米安的方向缓缓延伸而去。

    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刚刚触及达米安体表的光层，便如同试探性的指尖触上了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暖意。

    拉赫斯眉头微微一蹙，正在他准备加大力度，将那层可疑的光层从达米安身上剥离时——

    达米安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此刻仿佛被彻底淹没在了一片光辉之中，像是两颗微缩的太阳被嵌入了他的眼眶，光芒向外翻涌，无法遏止。

    他侧过头，看向拉赫斯。

    拉赫斯在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手中法杖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达米安的表情。

    他的嘴角没有弧度，眉心没有皱褶，连眼神都是空的。

    那是一种如同瓷器般平滑的空白，仿佛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洗刷干净，只剩下一种比人类更加古老的东西，正透过那双眼眸，安静地注视着拉赫斯。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一道尖啸，从他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尖锐高亢得如同远古圣钟被敲响时产生的那层足以震碎一切的余波。

    场馆内，所有听到那声尖啸的学生几乎在同一瞬间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而在场馆的穹顶之下，那些环绕着中央球体旋转的上百块全息屏幕，在同一瞬间轰然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