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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张崇兴差点儿给大哈尔滨跪一个,两条腿好像都没连在他的胯骨轴子上,脑袋也是迷迷糊糊的。这些天,张崇兴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在京城住招待所那一晚,同屋的山东大汉把呼噜都打出花来了,吵得他根本闭不上眼。
到了火车上,又得时刻警醒着,现在火车上更乱了,好些返城知青因为没工作,为了生存,只能去捞偏门。
回来的路上,坐一块儿的一个老乡说了一句话,张崇兴听了,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现在火车上,小偷比真正坐车的人都多。”
从京城到哈尔滨,光小偷,张崇兴就帮着乘警抓了仨。
昨天夜里还遇上了抢劫的,就那种直接拿刀明抢,有个妇女动作慢了一点儿,金耳环直接被拽了下来,流了满身的血。
张崇兴本来就困得心情烦躁,遇上这种事,正好当成了发泄的窗口,对着把三个抢劫的就是一顿爆锤,要不是乘警来得及时,他能把那个领头的脑袋瓜子抡成爆珠。
呼……
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底了,哈尔滨的天气渐冷,不像京城,秋老虎发威,闷得人喘气都不顺畅。
“哥们儿,去哪啊?找着住的地方了吗?要是没地方,就先住我家!”
说话的是张崇兴在火车上遇到的同乡,哈尔滨市里人,这趟南下是去河南濮阳的一个厂子联系业务。
昨天那帮劫道的,差点儿把他随身携带的部分设备款给抢了,要不是张崇兴出手,可就出大乱子了。
“不用,张哥,我老丈人家就在道里区,等会儿我去那边。”
张建明闻言,握着张崇兴的手:“兄弟,啥都不说了,往后来哈尔滨,有啥事只管来找我,哥哥大忙帮不上,但能力范围之内的,绝对不推辞!”
他还得去厂里交账,这次催回来的设备款,可是关系着他们厂四五百号人能不能顺当过这个年。
“张哥,忙你的,我下次来哈尔滨,到时候找你喝酒!”
“就这么说定了。”
张建明给张崇兴留了家里和厂里的地址,便带着行李先离开了。
张崇兴又等了一会儿,才坐上公交车。
半个多钟头,在道里区下了车,进了重型机械厂的职工家属院。
“崇兴!”
田明秀正抱着鲁小玲的孩子周楠在大院儿里跟人唠嗑呢,一眼就看见了提着行李走进来的张崇兴。
“妈!”
张崇兴上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胖脸儿。
周楠和元宝是同一天出生的,半岁多了。
“看你累的,快进屋!”
说着,还要去接张崇兴的行李。
“妈,我拿着就行!”
跟着田明秀一起回了家,鲁小玲正在里屋炕上歇着呢,她高中毕业以后,街道给安排了工作,76年接了婚,对象是和她一个单位的工友。
“姐夫!”
“躺着别动!”
鲁小玲在生周楠的时候,遇到了难产,虽然命保住了,可自此以后,怕是很难再怀孕了。
她的对象周正民家里兄弟多,两人结婚以后,一直住在娘家。
“小草儿和那个小伙子都安顿好了?”
田明秀给张崇兴倒了一碗水。
“安顿好了。”
张崇兴说着,包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都是京城特色小吃,驴打滚、大八件儿啥的,吃个稀罕。
另外还有一些哈尔滨不常见的水果,现在天气凉快,在路上折腾了两天,倒也不怕放坏了。
“带这些干啥,你还不够累的!”
“不重,尝个新鲜!”
张崇兴把东西放好。
“妈,我爸和正民呢?”
今天是周末,鲁文山和周正民都没在家。
“厂里要冲半年奖,去加班了!正民那边月底要理货核账,这两天也够忙的!”
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这几年,是国营单位最后的黄金期,可后来随着市场经济转型,国营企业管理模式僵化,设备老化,技术更新缓慢的弊端逐渐显现,就开始走向衰落了。
“崇兴,你快去歇歇,在火车上这两天累坏了吧!”
何止是从京城回哈尔滨这两天,张崇兴自打从家里出发,一直到现在,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在火车上要时刻警醒着,到了京城还得忙着带小草儿和大树报到。
现在好不容易到老丈人家了,张崇兴是真有点儿扛不住了。
进了鲁健和鲁钢当初住的那间屋子,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这一觉睡醒,鲁文山和周正民也都下班了。
“崇兴,快洗把脸,饺子马上就出锅,先和你爸,还有正民喝两杯解解乏!”
张崇兴去洗了脸,人立刻就精神了。
“爸!”
张崇兴打了个招呼坐下,周正民忙起身给他倒了杯酒。
“正民,工作咋样啊?”
“挺忙的,时不时就得加班!”
周正民是个不咋爱说话的,不过人踏实,本来他当初是应该下乡的,手续都准备开始办了,谁知道他二叔在厂里伤了腰,只能办病退,家里又没孩子,周正民就朝父母接了钱,把他二叔的工作岗位给买下来了。
后来又跟人换岗,去供销社上了班,这年头,厂里的技术工岗位吃香,会计虽然清闲,可挣得不如一线工人多。
边吃边聊,鲁文山又提起了鲁钢前段时间给家里寄来的信。
“说是部队要组织演习啥的,准备南下,信里也没说清楚!”
鲁文山是个聪明人,这个节骨眼上,部队突然南下,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不止演习那么简单。
南边的猴子蹦跶得那么欢实,东大哪能忍气吞声,置之不理。
张崇兴记得,反击战应该是在来年2月份打响的,历时不到一个月,可后来边境轮战,一直持续到了80年代末。
“爸!”
鲁文山摆了摆手:“啥都不用说,当兵的,那是他的本分!”
“你们爷俩这是说啥呢?”
田明秀听得莫名其妙。
“没啥,说说小钢……以后的事!”
“以后有啥事?在部队里一直干呗,还不容易提干了,不得多干几年啊!”
现在部队里提干的名额越来越难争取,能被破格提拔的,基本上都是精英当中的精英。
鲁钢是因为军事技能突出才获得了提干的名额,可越是这样,将来……
张崇兴和鲁文山都没再提,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屋睡觉了。
转天,鲁文山和周正民去上班,张崇兴洗漱完,吃了早饭,和田明秀打过招呼后,也出了门。
先去车站买了票,明天早上的,闲来无事,便想着去黑龙江大学看看孙晓婷。
找人问清楚了路径,坐上公交车,直奔南岗。
到了校门口先做登记,等了好半晌,才把孙晓婷给盼来,和她一起的还有郝新川。
“张崇兴,还真是你啊?”
孙晓婷刚下课,正准备去吃晌午饭呢,听辅导员说,校门口有个叫张崇兴找她,便和郝新川一起过来了。
张崇兴看着两个人,褪下绿军装,换上了干部股,胸口还别着校徽,感觉和当初在兵团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了。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了!”
孙晓婷笑道:“有啥不一样的,现在让我去割豆子,我照样不比别人差。”
算算日子,连队里的豆子也到了收割的时候了。
“吃饭了吗?我请你!”
“行啊!你们现在有补贴,可不差钱!”
张崇兴没有推辞,反正闲着也没事,难得有机会见面,自然要好好唠唠。
校门口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看着孙晓婷和郝新川很自然地挨着坐在了一起,张崇兴不禁笑道:“老郝这是……得偿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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