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宗仙门现出来的那一刻，六道仙台气息同时压了出来。

    百万大军前锋的战旗被压得猛地一低，几头拉阵车的异兽当场趴在地上，鼻孔里喷出血沫。

    赵霄手里的长刀嗡一声亮起雷光，脚下刚往前踏半步，就被赵辰安抬手按住。

    “别急。”

    赵霄咬牙看着前方：“爹爹，他们在压我大周军阵。”

    “朕看见了。”

    赵辰安目光落在落尘宗山门上，脸上没什么笑意。

    好家伙。

    一开门就拿仙台威压压军阵，这是想先打大周的胆。

    真让他们压下去，百万大军还没冲阵，心里先矮三分。

    落尘宗不愧是曾经的上宗，知道打仗先打人心。

    可惜。

    他们选错人了。

    赵辰安袖袍一震，九州乾坤鼎虚影在身后浮出。

    鼎影不大，却稳稳压在军阵上空，六道仙台威压撞上来，像撞进一口深井里，声势还在，力道却沉了下去。

    前锋战旗重新抬起。

    大周军士原本发白的脸色慢慢缓过来，有人握紧长枪，有人把腰背重新挺直。

    赵辰安心里这才顺了点。

    大周刚成天朝，第一战若被人开门一句威压压得抬不起头，那他这个新皇也不用谈什么圣朝路了，回去继续看折子算了。

    落尘宗山门前，一名灰衣老者踏空而出。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站在护山大阵之外，目光扫过大周军阵，又落到墨玉卿身上，最后才看向赵辰安。

    “大周新皇。”

    老者声音很沉：“老夫落尘宗大长老，陆沉舟。”

    赵辰安挑眉。

    大长老亲自出来骂街？

    这规格还挺高。

    陆沉舟抬手指向身后山门。

    “我落尘宗避世千年，不入地域，不夺大周一城一地，不杀大周一兵一卒。千年来，我宗与地域井水不犯河水。”

    他声音忽然拔高。

    “今日你赵辰安听信混元宗谗言，率百万大军压我山门，欲灭我传承，夺我疆土。你口口声声说大周晋天朝，难道天朝第一战，便要行此不义之事？”

    这话一出，落尘宗山门内立刻响起一片怒喝。

    “不义！”

    “大周无道！”

    “混元宗走狗！”

    赵霄眼睛当场红了。

    “爹爹，让我去劈了他！”

    “站着。”

    赵辰安没看他，只盯着陆沉舟。

    他不生气。

    至少没有表面上那么生气。

    战前占理，太正常了。

    打仗这种事，谁都想给自己披一层干净皮。

    陆沉舟这几句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大周是吃饱了撑的，替混元宗乱咬人。

    问题是，赵辰安最不怕这个。

    他本来就没打算装什么纯白好人。

    大周要扩疆，混元宗要清旧账，落尘宗挡在路上，那就打。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干净净的战争？

    赵辰安笑了。

    这一笑，山门内那些怒喝声反而慢慢低了下去。

    陆沉舟皱眉：“你笑什么？”

    赵辰安往前走了一步。

    九州乾坤鼎虚影跟着前移，百万大军上空的气运金龙轻轻盘了一圈。

    “陆沉舟，你打仗之前，不打听一下对手的信息吗？”

    陆沉舟眼神微冷。

    赵辰安抬手点了点自己。

    “朕是大周皇帝。”

    他又看向墨玉卿身后的三十位混元宗弟子。

    “也是混元宗内门弟子。”

    落尘宗山门内一静。

    赵辰安继续道：

    “混元宗与落尘宗的恩怨，就是大周与落尘宗的恩怨。你们当年与混元宗结下旧账，今日混元宗找朕这个弟子来收账，有什么问题？”

    陆沉舟脸色沉了下去。

    赵辰安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清楚。

    “你说你们避世千年，没有侵大周半分。”

    “这话对。”

    “所以朕也没说你们侵了大周。”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点笑。

    “朕今日来，是因为朕要东扩，因为混元宗要清旧账，因为落尘宗这块地，朕看上了。”

    大周军阵里一片安静。

    几个随军文官脸都白了。

    赵辰安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一篇讨伐檄文，更像土匪敲门。

    可他就是要这么说。

    装什么呢？

    都百万大军堵人山门了，还非要写三千字檄文证明自己心怀苍生，那才恶心。

    陆沉舟要讲理，他就把理撕开给对方看。

    大周不是什么圣人王朝。

    他赵辰安也不是嘴里喊着仁义，手里藏刀的货色。

    我要打你。

    理由摆这里。

    你接不接，都一样。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山门内，那些落尘宗弟子原本的怒骂声也没了。

    赵辰安这几句话太混账。

    可混账到这个份上，反而没人知道怎么骂。

    陆沉舟忽然冷笑。

    “好，好一个大周新皇。”

    他袖袍一甩，身后尘光卷起，另外五道仙台身影也从山门深处走出。

    六位仙台长老并肩站在护山大阵前，气息一层压一层，灰色尘光把半边山门都染得发暗。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陆沉舟盯着赵辰安：

    “赵辰安，你既然要做混元宗手里的刀，那就看你这把刀，够不够硬。”

    赵辰安看着那六个仙台，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才像话。

    垃圾话结束，终于该见真章了。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新府那场小世界冲突，也不是姜无尘一个人发疯。

    落尘宗不可能投降，至少现在不可能。

    一个传承千年的旁门，被百万大军堵住山门，若第一天就低头，以后宗门也不用立了。

    所以这一战没有多少余地。

    打穿，就是灭宗。

    打不穿，大周百万军折在九重山脉，天朝新立的气运当场被砍一刀。

    这皇帝真不好当。

    赵辰安越想越觉得离谱。

    以前当皇子时，他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让日子过得舒服。

    现在倒好，一抬手就是百万大军，一落子就是灭宗之战。

    一步走错，死的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一片的人。

    可他不能退。

    退了，落尘宗就会告诉整个东境，大周天朝不过如此。

    混元宗递刀都砍不动一个旁门，那圣朝路也别想了。

    就在这时，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赵辰安侧头。

    墨玉卿站在他身边，青白法衣被阵风吹得微微贴紧，神色仍旧清冷，可握住他的手很稳。

    “六个仙台，交给混元宗弟子。”

    赵辰安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保证。

    就是一句话。

    很像她。

    可这一句话，比满朝文武写一百封劝进奏章都让人安心。

    墨玉卿话音落下，三十位混元宗弟子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

    可五色灵光从他们脚下铺开的时候，赵辰安身后的百万大军都安静了一瞬。

    金、木、水、火、土。

    五行灵光分成六座阵轮，每五人一阵，阵眼轮转，气息彼此相连。

    原本只是化龙境的三十人，气机一接上，竟硬生生在六位仙台长老面前撑住了半边天。

    陆沉舟看见后，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先天五行大阵。”

    他盯着墨玉卿，声音发冷：

    “混元宗倒是真舍得，把内门压箱底的阵法都拿出来给大周开路。”

    墨玉卿淡淡道：“不是给大周开路。”

    她抬眼看他。

    “是来收账。”

    陆沉舟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赵辰安差点笑出声。

    这女人平时话少，可真要扎人，一句就够。

    什么大义，什么旧怨，什么千年避世，她根本懒得辩。

    落尘宗欠混元宗的账，那就还。

    简单。

    很混元宗。

    也很对他胃口。

    陆沉舟抬手一压，身后灰尘道纹铺开，整座护山大阵轰然亮起。

    “既然要收账，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

    六位仙台长老同时动了。

    最先出手的是陆沉舟。

    他袖袍一卷，灰色尘光化作一条长河，直接冲向正中那座五行阵。

    尘光所过之处，灵气被一层层磨掉，连虚空都像被蒙上厚灰。

    赵辰安眯眼。

    这落尘宗的道法有点恶心。

    不是爆裂，不是锋锐，而是磨。

    灵力也磨，法器也磨，阵纹也磨。

    打得越久，越容易被拖进他们的节奏里。

    若让普通化龙对上，怕是十息都撑不住。

    可混元宗弟子没有退。

    正中五人同时结印。

    一人掌金，金光成刃，斩开尘河前锋。

    一人掌水，水光洗过阵纹，把沾上的灰尘道纹冲散。

    一人掌木，青藤从阵轮里生出，缠住尘河边缘，硬生生把那股磨灭之力拖慢。

    一人掌火，火光顺着青藤烧上去，把灰尘烧出大片空洞。

    最后一人掌土，土黄阵印往下一沉，整座五行阵稳住不动。

    轰！

    尘河撞上五行阵轮，五个人同时后退半步，嘴角都有血色溢出，可阵没破。

    陆沉舟眼神一沉。

    赵辰安心里却稳了。

    能挡。

    能挡就够了。

    三十个化龙不是来杀六个仙台的，是拖住他们，撕开落尘宗最硬的一层皮。

    真正决定这场仗的，不只是天上六处仙台战场，还有下面百万大军和落尘宗弟子的绞杀。

    修士宗门再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仙台。

    山门、城池、阵眼、粮仓、弟子、附庸军队，这些全是血肉。

    血肉就能被军阵撕开。

    赵辰安抬手。

    身后战鼓第一声砸下。

    咚！

    大周前锋军阵齐齐一震。

    赵辰安手掌往前一落。

    “前锋，推进。”

    令旗猛地挥下。

    十万前锋披甲而出，盾阵在前，长枪在后，破阵弩车被灵兽拖着缓缓压上。

    每一辆弩车上都刻着新武年号，弩矢粗得像梁柱，箭头上嵌着破法符纹。

    落尘宗山门内，也有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外门弟子和附属军队从三处关口冲出。

    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军甲，有宗门法袍，有城池守军甲胄，也有临时披上的皮甲。

    可人很多，密密麻麻压下来，灰色尘光连成片，竟也有几分凶气。

    赵辰安看着那片人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里面有很多人未必想打。

    外门弟子，附属城池，落尘宗治下凡军。

    宗门一声令下，他们不出来也得出来。可知道归知道，他不会因此停手。

    战争不是讲慈悲的地方。

    他今天若心软，死的就是大周前锋。

    赵辰安声音很平。

    “弩车，第一轮。”

    嗡！

    上千架破阵弩同时绷紧。

    下一刻，弩矢破空。

    落尘宗前冲的军阵里亮起一层灰色护罩。

    几十名外门弟子同时吐血，勉强把阵盘撑开。

    第一批弩矢撞上护罩，炸出一圈圈符光，灰罩晃得厉害，却没有立刻碎。

    落尘宗那边有人大吼。

    “挡住了！”

    赵辰安看着，嘴角扯了一下。

    挡住第一轮而已。

    你高兴得太早了。

    他抬手。

    “第二轮。”

    又是上千架弩车绷弦。

    这一次，弩矢上燃起赤色符火，专破阵纹连接处。

    灰色护罩刚从第一轮冲击里缓过来，第二轮已经到了。

    轰！轰！轰！

    护罩终于裂开。

    几名落尘宗外门弟子被震飞出去，胸口法袍炸碎，手里的阵盘当场裂成几块。

    后面的附属军队还没来得及填上空隙，大周盾阵已经撞了上去。

    长枪从盾缝里刺出。

    第一排落尘宗军士倒下。

    紧接着，第二排补上。

    喊杀声炸开。

    整片九重山脉外，瞬间只剩下厮杀声。

    赵辰安站在中军高台上，目光没有离开战场。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死人。

    可百万级别的军阵绞杀，和单人斗法完全是两回事。

    单人斗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最多一片海域炸开。

    可军阵里，每一步推进，地上都要留下尸体。

    他是皇帝。

    这些命令是他下的。

    一句“前锋推进”，十万人就会往前走。

    走得慢了挨罚，走得快了去死。

    以前看父皇坐在御书房里批军报，他只觉得麻烦。

    现在轮到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那份麻烦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压着人命。

    很多很多人命。

    赵辰安手指在袖中握了一下，又松开。

    不能软。

    这场仗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给混元宗当刀。

    大周要晋圣朝，就必须把这条路打出来。

    若连落尘宗这种旧旁门都啃不下，以后遇到真正的上宗，谁会把大周当回事？

    东扩第一战，必须赢。

    还要赢得干净。

    天上，六座五行阵已经和六位仙台长老彻底撞在一起。

    陆沉舟被正中那座五行阵缠住，尘河一次次压下，又一次次被五行灵光磨开。

    五名混元宗弟子脸色越来越白，可站位始终没乱。

    地面战场上，大周前锋已经和落尘宗第一批外门弟子彻底绞在一起。

    落尘宗弟子单体修为普遍更高，许多外门都有轮海、道宫境，灵符一砸就能炸开一片盾阵。

    可大周军阵胜在整齐，前排倒了，后排立刻补位，盾阵裂开，旁边两队马上合拢。

    破阵弩车一轮轮往前压。

    后方军鼓没有停。

    咚！咚！咚！

    每一声鼓落，大周军阵就往前推三步。

    三步不多。

    可十万人一起推，山门前那条战线就像被硬生生往里挤了一截。

    落尘宗附属军开始乱了。

    有人后退。

    有人被后面督战弟子一剑砍了。

    赵辰安抬手。

    “中路第二批，压上。”

    将领立刻抱拳。

    “遵旨！”

    令旗再变。

    又十万大周军从中路推进，阵车、符炮、重甲步卒一并往前压。

    前锋军听到后方脚步声，士气反而更高。

    落尘宗那边却明显慌了。

    他们本以为挡住第一波，就能拖大周节奏。

    谁知道赵辰安根本不给喘息机会，前锋还在绞杀，第二批已经压上。

    这是要用人和军械把山门前的地硬填平。

    地面战线再次往前推进。

    落尘宗第一道外阵终于被破阵弩车轰开。

    一座石门炸碎。

    大周重甲军踏着碎石冲进去，和里面的落尘宗弟子撞在一起。

    灵符炸在甲胄上，甲片翻飞，士卒倒下，后面的人踩着他的盾继续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