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渐渐平息，但靶场上空的空气，依旧灼热。

    沈砚舟挥了挥手，两名行动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德福的胳膊，将那具宛如软泥般的躯体往外拖。

    皮鞋后跟在粗糙的土层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留下一串拖沓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幽灵”，故事到此戛然而止，等待他的，只有审讯室里刺眼的白炽灯，和人民正义审判席上冰冷的手铐。

    张局长和那位老将军大步流星地踩着碎石走来。老将军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花白的眉毛因为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

    “林工！不，我应该叫你林老师！”

    老将军伸出布满老茧和暗色疤痕的大手，一把将林娇玥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整个包裹住，

    “我代表兵工总局，代表前线的几十万将士，谢谢你！你给我们送来了一尊真正的护国重器啊！”

    老军人的手掌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力道大得出奇，捏得林娇玥的指骨都泛出一层用力的青白色，有点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双滚烫的手紧紧攥着自己。

    “将军言重了。”

    林娇玥的语气依旧很平静，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远处的硝烟，

    “我只是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是九零九所的全体同志，是精英班的这群年轻人，用手里的锤子和锉刀把它砸成了现实。功劳，是大家的。”

    “哈哈哈哈！好！不骄不躁，有大将之风！”

    老将军爽朗的大笑声震得周围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他转过头，重重拍了一把张局长的肩膀，

    “张老虎，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疙瘩？藏得够深的啊！”

    张局长下巴微抬，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压着嗓子回道：

    “老首长，这可是咱们国家的最高机密。”

    几人寒暄过后，林娇玥转过身，视线越过长官们的肩膀，重新投向了那些身上沾满机油和灰土的学员们。

    她拍了两下手。

    清脆的两声响，瞬间切断了周遭所有的杂音。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她身上，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站在一旁的宋思明更是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捧着几本厚厚的硬壳册子，快步走到了林娇玥的身后。

    “‘雷神’的试射，圆满通过极速指标。”

    她没有拿扩音器，但清冷的声音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意味着，针对重型炮闩和无损装配工序设定的理论摸底与实操冲刺，全部达标。”

    “从今天起，第一届特种技术精英进修班，正式结业。”

    结业。

    这两个字落进风里，把刚刚还在争论高膛压承受力的人群定住。

    几个月前被张局长一道手令从沈阳、太原、汉阳等大厂强行借调来的那些“老骨头”和班组骨干——老赵、李长明、孙大勇，甚至之前不服标准化规矩、被显微镜当场把自尊心敲得粉碎的十几位八级大拿，胸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起来。

    站在观察台一侧的高建国随手把滚烫的拉火绳塞回箱子里，往掌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迈着大步插嘴道：

    “乖乖，这么快就结业了？林工，我看大家伙干活终于不跟以前那样瞎抡大锤了，看着刚顺眼一点，这就把他们放回南方老巢去了？多留两周帮我重炮营改弹链不好吗？”

    “军队跟地方工厂有纪律，你当是在大杂院借锄头？”

    宋思明头也没抬，单手推了推下滑的镜框，声音因为这几昼夜的连轴转，变得极其干涩，甚至带着丝丝哑火的摩擦音，

    “他们在车间把‘水玻璃自硬砂’和‘温差装配法’的微观理论吃下来，是为了带去大江南北的大型兵工厂，不是给你一门重炮当长期的专职机修工。”

    林娇玥缓缓点头，清澈的目光没有在所内核心班底身上停留，而是直接掠向了站在前排、浑身全是灰土和铁屑的进修班全员。

    “思明说得对。进修班从设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一直给我当打样钳工。”

    她微微转脸，对一旁的宋思明示意。

    宋思明立刻上前一步，怀里那一叠烫着红金烫印、盖着工学院和九零九所联合大章的牛皮纸证书被他重重搁在桌案上。

    “明天早上八点，进修班全体同志的结业证书，连同我亲自为你们每一个人签署的《技术与规范鉴定评语书》，会统一发放到各位手上。这上面，记录着你们从最初靠所谓手感和经验去猜测误差，到现在能在公差一微米的图纸下精准加工的全过程。”

    随着林娇玥清冷的声音摊开，下方的八级钳工李长明猛地往前迈了半步。

    这位曾经能用一把老锉刀打磨出让全车间称奇的平整度、后来却在干涉仪显微镜下面红耳赤哭出声的老工人，眼下正死死攥紧衣角。骨节泛着发白的生铁色，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连嘴唇都微微泛青。

    “林……林老师！”

    李长明不称呼职务，而是喊了他在车间深鞠躬时叫下的那声尊称，连尾音都像是被沙子割着，

    “咱们上了这些课才明白，这几十年以为凭手劲摸清了门道，全瞎折腾了！要不再留个几天，那套多级回火的热处理时效……还有两个微观裂纹参数我脑子还没抠透，我……怕回厂里带徒弟砸了咱们精英班的牌子！”

    “是啊！林老师，放回去我不怕厂长说闲话，怕搞不懂这微缩液压联动里那一微米的缝隙差，咱们再干两年杂活都没怨言！”

    后面的老赵跟着扯破嗓门喊了一声，粗黑的大眼眶四周泛出刺目的红丝。

    宋思明捧着余下几份结业评估卡站在侧后方，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边缘，手心被冷风激起的一身小疙瘩在呢子衣底下暗自发毛。

    看惯了以往各地大型工业基地里那些自视甚高的“老油条”，谁敢想有朝一日，这些能当他父辈的老钳工们，会因为一两微米的零件公差没完全啃透，像刚进私塾怕交不出大字的孩童一样满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