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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深处,王工带着冶金专家们,在“一号地炉”旁边搭起了几顶破旧的帆布帐篷。他们正在夜以继日地进行第二炉、第三炉“神仙钢”的冶炼,没人敢离开半步。
一双双被炉火烤得干涩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出钢口,就为了摸透这种新材料的脾气,好把它变成能稳定量产的工业品。
每次炉门一开,暗红色的钢水映亮半边夜空,旁边端着记录本的技术员,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另一头,钱教授和化学专家们,也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死磕高纯度航空煤油的提纯和剧毒燃料的安全储存。
屋里的通风条件差,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往外渗。里面时不时传出“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但门从来没从里面推开过。
没人退,一步也没退……
而整个091基地里,空间最大的那个一号车间,此时已经大变了样。
陈默押运的德国三十年代旧机床按时抵达。为了这台宝贝疙瘩,基地工兵营日夜连轴转,花了整整十八天,硬是用双层砖墙、隔震沙床,盖出了一个达标的恒温车间。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陆铮带着三十几个从全国各地调来的八级老工匠,吃喝拉撒全泡在这个屋里。
光是调试机床、测算主轴老化误差,就熬红了所有人的眼。
林娇玥也重新定了时间线:这台拥有三千六百个零件的机械计算机样机,期限放宽到了八个月。
即便如此,时间依然紧得能把人逼疯。
车间里,机床的嗡鸣声低沉单调。他们本以为有了机器能喘口气,可一上手才发现,现实根本不讲理。
那台德国老机床毕竟是淘汰货。
机器一跑起来,主轴发热,温度一上来,切削的准头就开始跑偏。稍微复杂一点的非线性凸轮,机床最多只能吃到两个丝的精度,再往下吃,刀具一颤,整个零件就得报废。
面对图纸上那动不动就“半个丝”、“三个微米”的变态公差,老机床彻底歇菜了。
废料桶里的报废件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办法,机器干不了的精活,只能靠人手来补。
陆铮在一帮经验丰富的老八级工面前,他这岁数只能算个徒弟。所以,他把最脏最累、最容易出错的核心件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他在机床前守着切出粗胚,然后拿着半成品坐到台钳前,和老师傅们一起,一手拿放大镜,一手握着特细的锉刀和油石,一点一点地往下“蹭”那几微米的误差。
困难是摆在明面上的。
宋思明那边更是不好过,机床有固有误差,他得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算补偿数据,算得鼻血直淌,再把反向修正的参数递给车间。可算出来是一回事,工人们靠手能不能磨出那个精度,又是另一回事。
整个屋子压抑得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这天夜里,林娇玥照例来车间查进度。
一进恒温间过渡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汗酸味。她没出声,静静站在后头。
陆铮正坐在台灯下,举着千分尺量一个刚手工精磨完的凸轮。因为连轴转了好几天,他的手抖得厉害,眼皮直打架,尺子卡在金属边上,半天对不准刻度。
这是计算机里最核心的传动件,废了七个了,这是第八个半成品,还差最后那么零点几个丝的余量。
林娇玥眉头微皱,大步走过去,直接从他手里把零件抽了出来。
“林工,我还能行,马上就差最后收这一下了……”
陆铮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吓人,伸手就想拿回来。
“行个屁。手抖成筛糠了,这一刀下去,前头十几个小时的活全得白干。”林娇玥语气冷硬,不容置疑,“滚去那边行军床上睡一觉。这是命令。”
陆铮张了张嘴,还想硬挺,却被林娇玥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周围几个正在低头打磨的老工匠听见动静,纷纷停了手。看着总工脸色不好,大伙儿心里都有些打鼓,以为林娇玥要发火骂人。毕竟这进度卡在这儿,废料桶里全是白瞎的好钢。
林娇玥却没看他们,她转过身,视线落在旁边资格最老的周师傅身上。
“老周师傅。”林娇玥走过去,把手里那块还剩最后一点余量的凸轮搁在工作台上,“您干了一辈子八级钳工,手最稳。这个件的收尾,劳烦您来做。”
周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看了一眼零件,面露难色:
“林工,不是我老头子推脱。这图纸要的精度太邪乎了。机器切出来本身就是偏的,我凭手感磨,最多只能凭经验找补,真没把握能卡进半个丝里头。”
“不用只凭经验。”林娇玥从兜里掏出一张宋思明算出的补偿图表,抖开平铺在桌面上。
她没有拽那些老工匠听不懂的现代机械术语,而是指着零件侧面的刀纹,声音平稳清晰:
“机器吃不准,是因为主轴老化带热变形。只要机床连轴转超过半小时,刀头受热,就会自动往左边虚让出两个微米。”
她点着零件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弧面:
“您摸摸这边的刀纹,是不是比右边要浅一点?”
周师傅一愣,大拇指凑过去轻轻一摸,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是!左边虚了!”
“所以,等下您下油石的时候,别信眼睛,信您的手感。”
林娇玥看着他,一字一句交代,
“顺着左边这道浅口,往下多压半钱的力道,把机床欠的那两个微米吃回来。右边正常走刀,绝不会偏。”
周师傅盯着那张薄薄的数据纸,又看了看林娇玥,心里猛地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干了一辈子手艺活,他从没想过,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器脾气,竟然能被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用几组数字算得明明白白。
“好……我试试。”周师傅深吸一口气,把零件按在虎钳上。
他没拿大锉刀,而是挑了一块极细的油石。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娇玥刚才说的那“半钱的力道”,随后稳稳地压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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