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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驴踢踏踩上荒坡,李意期翻身下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壶酒。张皓迎上去,开口第一句便是:“剑阵出事了?”
“没事。”李意期把酒壶往腰间一挂,拍了宵练剑鞘,“成了。”
张皓脚步顿住。
“七方通天剑阵,全部就位。”李意期抬手指向南方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白云层,“七柄灵剑已入阵眼,有专人守位,水镜先生坐镇中枢,万无一失。只要左慈那层乌龟壳再往外扩几十里,碰到三百里线,剑阵自行激发,撕开缺口,天道注视,道雷洗地。”
他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明天气不错。
甘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插嘴:“那岂不是等着就行?”
李意期瞥了他一眼,点头:“等着就行。左慈被困在这壳子里还能翻出什么浪?他只要敢扩阵就得死。”
张皓没接话。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白云邪阵翻滚的边缘。那层灰白雾气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往外蠕动了。安静得像一头趴伏的巨兽,闭着眼假寐。
“没这么简单。”
李意期挑了下眉。
张皓伸手往邪阵方向一指:“这阵法已经有七八天没扩张过了。”
“怕什么?”李意期不以为然,“他就巴掌大一块地方,两百万人挤在里头。粮食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他一定会扩,早晚的事。”
“万一他不扩呢?”
张皓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在阵里可种了不少我的豆子,缺粮肯定是不会缺的,万一他在阵里蹲个三年五年,憋出比青铜巨炮更邪门的东西来呢?”
李意期眯起眼。
张皓转身看着他:“贫道见识过他的青铜巨炮。那玩意儿比铁甲舰的舰炮威力还大,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法浇铸。左慈是个疯子,还是个聪明的疯子。他一直以来走的就是旁门邪路,鬼知道他会拿法术跟火器杂交出什么畜生来?”
李意期沉默了几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皓嘴角一扯。
“逼他扩。”
他转身走向荒坡另一侧。那里火光通明,马钧正带着一群工匠,围着几块白色软皮比划。一个半成品的巨大气囊被绳网兜着,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白鲸。
李意期跟了两步,看见那东西,脚步一顿。
“这是什么?”
“飞天巨灯。”张皓拍了拍气囊边缘,“底下挂竹筐,灌热气,能飞。”
李意期的表情有些古怪:“你要飞进阵里去?”
"贫道又不傻。"张皓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压得极低的灰白云层——白云邪阵的顶盖像一口倒扣的巨锅,从地面翻滚蔓延直到天穹。
"我要飞到那些白云之上。阵法屏障人进不去,但纸能,从上头撒下来,穿过云层落进阵里。"
他在圈内画了密麻麻的小人。
“贫道要造几百上千的天灯,往阵里撒东西——黄天日报。上面画登仙教吃人的真相,画阵外百姓的日子,画太平医署能解丹毒,画出来就有饭吃有学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阵里两百多万人,至少一半都是贫道的信徒。他们心里早就不信登仙教那套鬼话了,缺的只是一把火。贫道给他们点着。"
李意期盯着那口白云巨锅看了片刻。
“黄天日报?为什么不直接在上面标出逃跑路线?”
张皓笑了一声。
“司隶百姓是本地人。哪条山沟能翻出去,哪片芦苇荡能藏人,哪段河道夜里没白甲兵巡逻——他们比贫道这个外地人清楚一万倍。”
“贫道一个外地人教本地人钻山沟,那不是画蛇添足吗?”
“更要命的是,这些报纸飘进去,左慈也看得见。贫道要是把路线标上去,等于替左慈画了张堵人地图。他照着图把路全封死,那贫道是在帮他还是帮百姓?”
李意期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行。不标路线,只点火。让百姓自己找路跑。跑的人越多,左慈越急,急了就会扩阵,一扩就踩进三百里线——”
“剑阵激发,天雷降世。”张皓接上话。
两人对视一眼。
李意期难得露出赞赏的神色。他抱臂靠在一棵枯树上,上下打量着那具庞大的白色气囊。
“想法是好想法。”
他语气一转。
“但你飞那么大个灯笼在人家头顶上往下拉屎,就不怕被打下来?”
张皓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左慈不敢。他若动用法术攻击阵法屏障上方,等于自己在锅盖上凿洞。天道一注视,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李意期没说话。
他低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脚边一块鹅卵石上。有人头大小,灰扑扑的,沾着泥。
李意期弯腰捡起来。
“修真者不只会法术。”
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随后手腕一翻,将鹅卵石朝夜空中掷了出去。
没有灵光。没有符篆。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纯粹的力量。
可那块石头离手的瞬间,空气炸响。
一声尖锐的音爆撕裂夜幕,石头化作一道灰色残影,贯穿低空云层,继续上升,继续上升——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从破空的轨迹中回灌,吹得张皓道冠上的黑纱猛地掀起。
周围士卒全部呆住。
甘宁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李意期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向张皓。
“本座是炼精化炁大圆满,力量在修行中人里只能算中等偏上。”
他的语气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
“左慈是化神后期。肉身力量胜我十倍往上。他不用法术,不碰阵法屏障,只拿一根青铜矛杆从阵里往天上一丢——你那飞天巨灯,就是个又大又慢的靶子。”
张皓盯着石头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笃定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甘宁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跟拿石头打鸟有什么区别……”
李意期点头:“有区别。你那灯还比鸟大一百倍,飞得还没鸟快。”
张皓沉默了很久。
夜风卷过荒坡,吹动那具庞大的白色气囊,气囊随风起伏,像一条搁浅的白鲸在做最后的呼吸。
“飞多高他能打到?”张皓开口了。
李意期想了想:“化神后期……若是纯靠臂力掷矛,不借法力,五百丈往上应该够不着了。”
“五百丈。”张皓重复了一遍。
“不止五百丈,化神期可是会飞的,他肯定会飞到阵法顶部朝你的大灯笼扔长枪巨石之类的东西,左慈的白云阵大概高百丈,你起码得飞六百丈高才算安全。“
“但你那灯飞六百丈还能看清地面?还能往下准确丢东西?”
“不需要准。”张皓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起来,“贫道丢的是纸,不是炸药。纸片从六百丈高处撒下来,风一吹,能飘出去十几里。精度根本不重要——满天飞的全是黄天日报就行。”
李意期看着地上的图,眉头慢慢松开。
“倒也是。”
张皓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六百丈以上,左慈打不到。纸从高处撒下来,范围反而更大。只是——”他看向马钧那边正在试验的气囊,“升到六百丈,火力消耗更大,载重得新算,升降控制也得调。”
他朝马钧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掌门。”
李意期嗯了一声。
“多谢提醒。”张皓道冠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若不是你提醒,贫道怕是得等灯飞上去被捅下来才知道疼。”
李意期哼了一声,没接话,翻身上了青驴。
“剑阵那边不需要我了,他们守着就行。我这一个月四处跑,把能联络的隐世同道都联络了一遍。”他拽了拽缰绳,“接下来你逼你的,我等我的。左慈一扩阵,剑阵自会动。”
青驴踢踢踏踏转了个方向。
李意期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丢了句话过来:
“别让我白等太久。”
驴蹄声远去。
张皓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转身大步走向马钧。
“马院长!改方案!升限从三百丈提到六百丈以上!载重可以砍,纸片够多就行!”
马钧从图纸堆里抬起头,一脸茫然。
“为什么?”
“因为——”张皓顿了顿,咬了咬牙,“左慈那老东西会拿矛杆子打鸟。”
——
一个月后。
洛阳。登仙楼。
跪在大殿正中的护法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已经磕了三个头,可上方那道阴冷的目光仍然压着他的脊背,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说。”
左慈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没有怒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护法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禀……禀仙师,这一月来,阵边各关卡已尽力封堵。可百姓……百姓不走官道。”
“他们翻山。钻山洞。爬悬崖。趁夜从溪流里泅出去。有的拖家带口翻了三天三夜的山……”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边界三十万守军……也有近万人,趁夜逃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护法以为自己下一瞬就要被碾成血雾。
左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怒气。
“多少人跑了?”
护法把额头更用力地贴在玉砖上。
“回仙师……各处关卡与巡逻白甲兵统计……这一月,约……约十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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