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梅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旁的年轻律师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想再趟这浑水。

    陈峰没再说了，他说得够多了。

    "走吧。"

    陈峰转身回车。

    刘浩跟上他，嘴里还在骂咧咧。

    "这种人就不该跟她废话，直接告诉小月，让小月自己收拾她……"

    "小月还不能知道。"

    "至少现在不行。"

    刘浩一愣。

    "为啥？"

    "她刚才在法庭上作完证。"

    "她现在的状态，好不容易稳住了。你告诉她亲妈拿着她的噩梦去卖钱，先是被绑架，然后遭亲人背叛，她未必扛得住。"

    刘浩张了张嘴，陈峰说的好像是事实。

    李建军发动车子，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峰闭着眼，脑子里在飞速转。

    赵春梅递进检察院的那个U盘，如果内容是陈小月做噩梦时的录音，梦话、哭喊、片段式的呼喊。

    那公诉方完全可以截取其中最激烈的几句，作为"被害人家属证词的补充材料"呈给法庭。

    "冯磊杀人了。"

    "冯磊疯了。"

    单拎出来，每一句都是利刃。

    但陈峰又想起陈小月今天在法庭上的表现。

    她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坚定。

    一个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姑娘，能在证人席上那样说话，说明她对冯磊的认知，绝不是赵春梅嘴里描述的那样。

    那些噩梦里的话，如果完整听下来，真正表达的是什么？

    而且这东西究竟能不能作为证据，还不好说。

    陈峰睁开眼。

    "建军，先回厂里吧。"

    ……

    回到锦程服装厂已经是傍晚六点。

    陈峰直接上了二楼，把沈卫东的电话拨了出去。

    "沈律师，赵春梅递了一个U盘进检察院，内容应该是陈小月做噩梦时的录音，这个东西到底有作用吗？"

    沈卫东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递的？"

    "今天，就在庭审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

    "时间点卡得很准。"沈卫东说。

    "择期宣判之前，检察院收到新证据，有义务移交法庭。法庭如果采纳，就会恢复法庭调查。"

    "那能拦住吗？"

    "拦不住。"沈卫东直接说，"证据来源合法，母亲在自己家里录的自己女儿的声音，不涉及非法取证。检察院也没有理由不接。"

    "那怎么办，会因为这个改变判决方向吗？"

    "不一定，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沈卫东的语速加快了。

    "第一，申请完整播放。如果对方只截取片段，我们可以要求法庭调取原始录音全文，不允许断章取义。"

    "第二，让陈小月本人回应。她是录音里的当事人，她有权利对自己的话做出解释。”

    “梦话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证人证言，但如果公诉方以此作为被害人心理状态佐证提交，当事人的当庭解释同样具有对等效力。"

    陈峰沉吟片刻。

    "那第二条……就意味着小月还要再上一次证人席。"

    "对。"

    "而且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公诉人的常规提问，是自己母亲录下的、自己最脆弱时候的声音。"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最后是沈卫东开口。

    "陈总，这个决定不应该由你来做。"

    "告诉她实情，让她自己去选择。"

    ……

    但接下来两天，陈峰没有去找陈小月。

    他把精力全部放在了黑皮那条线上。

    马东的消息很快回来了。

    徐凯当晚跟着出去的几个小弟，取保出来的那两个，听说黑皮要以冯磊预谋杀人为切入点作证，当天晚上就慌了。

    其中一个叫刘强的，主动联系了自己的律师，表示愿意补充笔录，证明那晚是徐凯临时起意要去堵冯磊，跟冯磊没有任何预谋，是徐凯带着人主动找的麻烦。

    另一个叫张武的，更直接。

    他让家属给马东递了话：只要保证不加重他的罪，他愿意出庭作证，说清楚那晚的经过。

    陈峰让沈卫东安排取证。

    与此同时，王巧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通过林启明那条线，拿到了黑皮认罪协作材料的部分内容摘要。

    黑皮交代了七项犯罪事实，从寻衅滋事到强迫交易，件都是跟着徐国良干的脏活。

    但有一件事他没交代，2017年，临川水泥站的老板被人打断了腿。那件事当时报了案，但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之。

    而王巧找到了当年水泥站的一个工人，那人亲眼看到黑皮带人冲进去动的手。

    如果这件事被揭出来，他的认罪协作协议就存在重大瑕疵，你没如实交代全部犯罪事实，凭什么享受从轻处理？

    这把刀，沈卫东可以在法庭上直接捅过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唯独有一件事，陈峰一直没做。

    他并没有告诉陈小月关于U盘的事。

    或许是他觉得证据够了，又或许觉得不应该告诉她。

    总之...他没法开口。

    第二天傍晚，他路过设计部门口，看见陈小月正在跟林若瑶讨论一块面料的垂坠度。

    她比前几天精神好了些，说话的时候手还比划着。

    林若瑶朝他点了点头。

    陈小月抬头看见他，也笑了一下。

    "陈总。"

    "嗯，忙着呢？"

    "林老师让我改个领口，我在试。"

    陈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加油"，就走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告诉她？

    不告诉？

    如果告诉她，她会怎样？

    崩溃？愤怒？还是又缩回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去？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

    陈峰转身下楼。

    不说了。

    等法庭恢复调查的通知下来，再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