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锦程服装厂大门口。

    陆承远换了套衣服，整个人往路边一站，活像个做小买卖的个体户。

    李源在后面跟着，手里拎了个公文包。

    “书记，我一会跟门卫说什么？”

    “就说温州来的，做面辅料供应的，想来谈谈合作。”

    李源点头，快步走向门卫岗亭。

    老韩探出脑袋。“干什么的？”

    “大爷，我们从温州过来的，路过青泽听说锦程厂规模不小，想问问有没有面辅料合作的机会。”李源递上一张提前准备的名片。

    老韩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张总，门口有俩温州客商，说来谈面辅料供应的……行，好。”

    放下电话，老韩抬手一指。

    “进去吧，一楼接待室等着，张总一会下来。”

    两人进了厂区。

    陆承远进门后脚步刻意放慢，余光扫过一楼车间的玻璃隔断。

    缝纫机声密密匝匝，几十名女工低头操作，节奏稳定。

    质检台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翻看一件成衣的走线，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陆承远的第一印象就是正规，专业，他见过不少厂子，但那些厂子都是在提前准备的情况下才会这种面貌。

    而今天，他是微服私访的。

    进了房间，接待室不大，两排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壶热水。

    两人坐下没三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张燕。

    而是陈峰。

    他穿了件黑色的卫衣，下面配深色直筒裤，像是刚从工位上被叫起来。

    手里捏着半截没吃完的肉包子，嘴角还沾着点油渍。

    看见陆承远和李源，他把包子往茶几旁一放，随手扯了张纸巾擦嘴。

    “不好意思啊，刚吃早饭呢。”

    陈峰打量了一下来人。

    中年男人，身板挺直，眼神清亮但不锐利，坐姿松弛有度。

    旁边的年轻人像助理，拎着公文包，手机放桌上正面朝下。

    不像大老板，倒像个省城的经理人。

    但最近来谈生意的多了，穿什么样的都有，压根就没多想。

    “陈总好，冒昧打扰了。”陆承远站起来伸出手。

    “我姓陆，温州那边做面辅料批发的。听朋友说青泽这边有个服装厂做得不错，正好路过，想上门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陈峰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坐，先喝口水。”陈峰给两人各倒了杯。

    “陆总是做什么面料的？梭织还是针织？”

    陆承远没想到对方上来就问专业问题。

    好在他来之前了解过纺织行业。

    “主要做涤纶和棉混纺的坯布，也有少量锦纶，我在柯桥有档口，走中端路线。”

    陈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面料端有固定供应链，苏州和广州各一家。不过量在涨，后面不排除增加渠道。陆总要是有样品，可以留一套，我可以让采购部的人看看。”

    客气，但没有热情过头。

    陆承远不急，慢慢把话题往外扩。

    “陈总，来的草率，手头没准备，但我觉得陈总的实力接我们的单非常轻松。”

    陈峰抬眼看他。“怎么说？”

    “我这两天在你们县里转了一圈，吃了顿早饭，逛了趟集，还在你厂子对面那个小卖部坐了半天。”

    他停顿了一下。

    “挺震撼的。”

    陈峰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做生意十几年了，沿海的县跑过不少。但一个中原腹地的内陆县城，路上跑的快递车能有这么密，集市上散单外发能做到这个体量....而且....还是同一家公司....”

    “说实话，出乎意料。”

    陈峰笑了一下。“那可能是陆总你来的时间刚好赶上旺季。”

    “未必吧。”陆承远摇了摇头“我来之前听见过不少青泽的消息，前不久还上了新闻，什么黑恶势力、保护伞、贫困县之类的。”

    他看着陈峰。

    “几个月时间，从那种状态到现在这种状态。陈总，你用几个月时间让这个县城脱胎换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陆总，你这话抬举我了。”

    “这可不是我厉害，而是青泽的人厉害。”

    陆承远挑了下眉，他以为这番话下去后，陈峰会自吹自擂说自己的想法多么超前，战略多么多么好。

    因为他接触很多企业家都是这样的，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说政策好领导好，转头跟下面人就说自己多么多么厉害。

    不是说这种人不好，而是在体制内，这种人要远离。

    而他今天以商人的身份见陈峰，也想看看陈峰最真实的一面是什么。

    足不足够合作的资格，毕竟他来青泽上任，陈峰不可能绕过的商人，一个人快扛了一座城了，换谁都安心不了。

    陆承远问道。

    “怎么讲？”

    陈峰往后靠了靠，想了两秒。

    “你既然在县里转了两天，徐国良的事你应该也听过了吧。”

    陆承远点头。“听过一些，据说被人击毙了，好像是在一个废窑厂。”

    “对。”陈峰语速不快。

    “徐国良在青泽压了二十多年。但你要想，这二十多年里，青泽的老百姓有没有忘了怎么干活？“

    ”事实证明，没有！该缝衣服的还是会缝，该种地的还是在种，该做芝麻油的照做不误。”

    “手艺没丢。勤劳没丢。想过好日子的心气更没丢。”

    “他们缺的又不是能力，而是机会。”

    陆承远没说话。

    陈峰接着说：“你别看我这厂子外发了几千户人家，以为是我给了他们工作。“

    ”但实际上你反过来想，我第一批发出去的货，当天就能交。质量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往上。”

    “说明这些人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在老家没地方用而已。”

    “我只是搭了个台子，但主角从来是他们。”

    ”与其说是我给了他们更好的日子，倒不如说是他们成就了我。“

    ”我只是做了顺应人民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