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以及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张德明走在前头，手里夹着那本没翻开过的汇报材料，脸色平静但眼底藏着思量。

    王建设跟在半步之后，快走两步追上来，跟张德明并肩。

    两人拐进楼梯间，等后面的人走远了，王建设才压低声音开口。

    "张县，这陆书记什么路子？我没看懂。"

    张德明脚步不停，侧头瞪了他一眼。

    "还没看懂？就地取材呗。"

    “敲打发改局，稳住本地企业，再定了个助农的新基调。”

    “但这步子迈得太大，他连三十七亩地的批文都当场拍桌子上了，这不符合一把手空降求稳的惯例。”

    "你回去把今天那十七分钟的话倒着过一遍。字字没提锦程，但句句带着锦程。"

    "什么一等保底企业，什么拉动两千人就业，什么物流网络能把庄稼送出去，整个青泽县，哪家企业同时满足这三条？"

    王建设脚步慢了一拍。

    张德明接着说："陈峰这小子，真是大到连县委书记都得跟他妥协了。"

    "妥协？"王建设皱眉，"张县，这话是不是重了点？"

    张德明停在楼梯拐角，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不是妥协？"

    王建设想了想，摇头。

    “他那个物流网，放在哪个县城都是重中之重，绑着几千户人家的饭碗。陆书记不可能不懂这个分量。"

    “新书记需要修路搭桥，陈峰表现得最抢眼，实力最硬。陆承远要用三十七亩地做钩子，让陈峰替他去蹚农业那滩浑水。”

    “而且，你以为陆书记这两天就逛了个集市？”

    “我刚才让秘书问了档案馆那边。陆书记前天下午就在那，查的重点就是锦程服装厂、半山仓配的流水，还有相关的社保底单。他摸清了陈峰的家底。”

    张德明停顿了一下，“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和陈峰私下接触过了，否则他今天不会这么干脆。”

    王建设回想起陈峰之前提过的农业项目布局，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两边还没正式坐下来谈，就已经在隔空过招了。

    张德明理了理衣领，准备回办公室。临走前，他停住脚步，拍了拍王建设的肩膀。

    "行了，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别到处说。"

    "对了......"

    "接下来你配合陈峰搞助农的同时，招商那边的活不能停。多引几家企业进来，别让陈峰总出风头。"

    王建设没明白。“陈峰这不是干得挺好吗？”

    “就是干得太好了。”张德明看着走廊尽头的国徽。

    “体制内的规矩，大忌是一家独大。陈峰现在的体量，大到连县委书记都要为他开绿灯。这种局面，短时间内是好事。拉长看，风险全系在一个人身上。”

    “制衡。”

    “我们得用外部资本来制衡锦程。这是保护陈峰，也是对青泽负责。陆书记这三十七亩地是给有实力的人抢的，可没说是白送给陈峰的。”

    王建设站在原地，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三遍。

    制衡。

    陆书记今天每一句话都在给陈峰铺台阶，但同时把三十七亩地设成了竞标条件，"哪个企业做到了，这块地就批给谁。"

    表面上是公开竞争，实际上全青泽只有陈峰有这个能力接。

    但哪个企业这四个字本身，就给后来者留了口子。

    陆承远不会让一个县的命脉全挂在一个人身上。

    他需要陈峰冲锋，但也需要后面有人能分担风险。

    张德明看得透。

    这不是打压陈峰，是给整个棋盘留活眼。

    王建设站在楼梯间里又待了半分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陈峰的名字，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局，会开完了？"陈峰那边的背景音是缝纫机的嗡嗡声，应该在车间附近。

    王建设没直接切入正题。

    "先问你个事。"

    "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人去你厂里？"

    陈峰顿了一下。"什么人？来谈事的挺多的，你具体指哪种？"

    "外面来的，你没见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真有一个。"

    陈峰的声音随意起来，像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前几天上午来了个温州客商，说是做面辅料批发的，姓陆。四十来岁，平头，身板挺直，皮肤偏黑。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看着不像做面料生意的，倒像个机关单位的中层。"

    "带了个年轻助理，话不多，全程拎着公文包站旁边。"

    "聊了一会儿，问了不少产业方面的事。后来车间有个新工人手被针扎了，我去处理，他非要跟着看。"

    "走之前说改天寄样品过来，我让采购部留了联系方式。"

    王建设闭上眼睛。

    平头。身板挺直。皮肤偏黑。四十来岁。带着年轻秘书。

    这不就是今天坐在主位上那个人吗？

    "王局？"陈峰发现他没出声，"你问这个干嘛？"

    王建设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峰，我问你，那个人，有没有问你关于农业方面的事？"

    "问了。"陈峰语气微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问了什么？"

    "问我有没有想过做农产品，我说在做了，刚开始摸底。他还问我物流能不能装别的东西。"

    王建设用手捏了一下鼻梁。

    "陈峰，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温州面辅料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那是谁？"

    "陆承远。"

    "青泽县新任县委书记。"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陈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调平静得有点反常。

    "你确定？"

    "我今天看着他走进会议室的，跟你描述的是同一个人。旁边那个年轻助理叫李源，是他的秘书。"

    陈峰没吭声。

    王建设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像是陈峰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几秒后，缝纫机的背景噪音消失了。

    "另外...."王建设咬了一下牙，"他去了县档案馆，调了锦程和半山仓配的社保底单和银行流水。"

    陈峰没说话。

    王建设等了几秒，继续往下说。

    "今天开会，十七分钟。他把发改局骂了一顿，把三十七亩地的批文当场拍桌上，然后定了个新规矩,谁能搞好助农，地就给谁。"

    "整个会议室三十几号人，他一个名字没点，但所有条件量身定做，指向的全是你。"

    陈峰终于开口了。

    "他那天问我，万一来个不对付的领导把我全掐了怎么办。"

    王建设愣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绑着几千户人家的饭碗，哪个领导来了第一件事不是看就业率。掐我可以，但掐完之后这些人怎么办。"

    王建设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你还说了什么？"

    "我说，做到这个程度了还卡我脖子，那这个领导也不见得是什么好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