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号。清晨。

    青泽县委大院。

    陆承远端着餐盘，走到机关食堂角落的空桌坐下。

    盘里是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一碟凉拌海带丝。

    他刚拿起筷子，隔壁桌的交谈声就传了过来。

    “昨天去没去城东？”那是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

    “去了，我老婆非拉着我去，那个什么百村优选超市，人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农业局的科长压着声音回话，“你猜那个卖鸡蛋的白马乡铺面，一天卖了多少？”

    “能有多少？撑死两千块。”

    “两千？我可听工商那边的人说，光那一个铺面，昨天补了四次货，流水破万。全县一百多个村，今天全疯了，到处都在找货源往里送。"

    陆承远夹包子的手停顿了一秒。

    他把包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海带丝很脆，小米粥熬得很烂。

    他咽下去，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早上八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陆承远推开门，秘书小李已经泡好了茶，把当天的报纸整理齐整放在桌案左侧。

    “书记，王建设局长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了。”小李接过陆承远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让他进来。”

    王建设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陆书记。”

    “坐。”陆承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吹开浮叶，“这么早跑来，看样子是揣着好消息来的。"

    “您还是有先见之明。”王建设把文件夹推到陆承远面前，“这个是早上刚从陈峰那里整理出来的。”

    他看了王建设一眼。这老干部的眼袋有些重，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眼底透着一股收不住的亢奋。

    陆承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两页A4纸打印的数据简报。

    他直接看向最下方加粗的汇总行。

    全天线下客流：11,400人次。

    全天线上观看峰值：28,000人。

    线上线下首日总成交额：2,834,500元。

    陆承远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定住了。

    两百八十三万。

    青泽县去年的全县日均零售总额，也不过在一百万上下徘徊。一个刚开业的民营商场，一天时间，干出了全县两天的零售总额。

    陆承远翻到了第二页，上面是各村镇的单店销售拆解。

    靠山屯腊肉：42万。

    杨树镇芝麻油：15万。

    白马乡土鸡蛋：8万。

    陆承远合上文件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数据没掺水？”他问。

    “我找工商局的同志连夜核了收银系统底表，税务那边的发票数据也对过了。”王建设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只少不多，已经把昨天的退单和损耗都提前剔除出去了。”

    陆承远伸手端起茶杯，又吹了一口浮叶。茶叶在杯中打了个旋，慢悠悠地沉下去。

    然后他笑了。

    “这个陈峰，难怪昨天死活没请我去剪彩。”

    王建设顺势打圆场：“小陈也是怕对您影响不好。”

    “他是怕我引火烧身，一个县委书记去给私人商场的开业站台，再配上这么一份数据，想不让人嚼舌根都难。”

    王建设心头猛地一跳，

    他只想到了第一层。数据好，是喜事。

    但陆承远一句话点破了第二层，在官场里，数据太好看，有时候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是一颗雷。

    一个县委书记亲临民营商场剪彩，当天流水近三百万。

    这要是被人截一张图、编一段话、往省纪委的信箱里一投，"青泽县委书记为私营企业家站台背书，涉嫌利益输送"，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不过好在陈峰提前避开了这类的负面影响。

    陈峰把四个局长推上去，把“资本”的概念淡化，把“助农”的属性放大。

    赢了面子，得了里子，还把县委书记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个日收近三百万、拉动全县就业的盘子，成了青泽县委班子最清白、最硬核的政绩。

    王建设刚要起身离开，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陆承远知道这个号码并直接打进来的，市里不超过三个人。

    他拿起听筒。

    “郑书记。”陆承远声音沉稳。

    电话那头是市委书记郑卫国。

    “承远，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在办公室，王建设同志也在这里汇报工作。”

    “好，刚好招商和经济口的人也在，你直接听通知。”

    “省委办公厅十分钟前下发的最新行程单。三天后，周四上午，省委副书记带队，第一站直奔你们青泽。”

    陆承远神色不变，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青泽随时准备迎检。”

    “别答应得太早。”电话那头传出郑卫国的声音。

    “绿源生鲜倒了，市里拔出萝卜带出泥，处理了几个。但安远县那边有人不服气。昨天青泽城东商场的数据一出来，今天早上，省农业厅就收到了几封匿名信。”

    “信里说你们青泽搞的是‘形式主义的网红经济’，是拉着老百姓作秀，根本没有长效的产业造血能力，迟早要崩盘。”

    陆承远捏紧话筒。

    “这次省领导下来，不听汇报会议。”

    “随行的有省质监局、省工商局和审计厅的专家组。查账本，查供应链。查出问题，你应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明白。”陆承远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请郑书记放心。青泽不搞花架子。周四，我们拿真金白银和完整的供应链验收。”

    咔哒。电话挂断。

    陆承远没有坐下。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下内线。“小李，进一下。”

    秘书小李推门快步走入。

    “下午去杨树镇的调研全部取消。”陆承远抓起衣架上的黑色呢大衣。

    “通知老刘、质监局老周、工商局老李、消防大队队长，十五分钟内，在楼下停车场集合。开私车或者普通公务车，不准挂警牌。”

    小李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是！”

    “王建设。”陆承远大步走向门口。

    “在！”王建设猛地站起来。

    “你也跟我走。省里三天后来掀青泽的桌子。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家的锅底砸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