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停住了。

    工程总造价三百一十二万。

    财政只拨了一百二十万。

    差额一百九十二万。

    她翻到拨付凭证的附件页。

    一百二十万的拨付手续齐全，有发改委的立项文件，有住建局的工程审批，有财政局的拨款单据。

    但剩下的一百九十二万呢？

    她往后翻了两页。

    附件末尾夹着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协议。

    甲方是青泽县人民政府，乙方是青泽锦程实业有限公司。

    内容很短。

    “乙方自愿承担杨树镇至靠山屯公路翻新工程中施工机械、人工费用及太阳能路灯采购安装等费用，合计人民币壹佰玖拾贰万元整。“

    ”乙方不要求县财政返还上述费用，不主张任何形式的补偿或抵扣。”

    落款处盖着锦程实业的公章，签字人是陈峰。

    宋审计师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她没说话，直接翻到下一项。

    城东商业中心农产品分拣中心改造工程。

    “工程总投入：二百四十六万元。县财政拨付：零。”

    零。

    她翻到明细。

    整个分拣中心的建设费用，包括场地改造、设备采购、质检仪器、冷柜、传送带、地坪漆、消防系统，全部由锦程实业自行承担。

    没有向县财政申请过一分钱。

    她继续翻。

    全县三十七个行政村广播系统升级维护。

    “县财政拨付：零。锦程实业捐赠：四万三千元。”

    城东商业中心至县城主干道的光纤铺设工程。

    “电信公司施工费用：十八万元。实际支付方：锦程实业有限公司。”

    宋审计师一页一页地翻。

    每翻一页，她的动作就慢一拍。

    到最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

    修路垫资：192万。

    分拣中心全额投建：246万。

    路灯采购安装：34万。

    广播系统维护：4.3万。

    光纤铺设：18万。

    质检设备捐赠县质监局：11.2万。

    商场消防系统按最高标准超规配置自费差额：7.8万。

    她把数字加了一遍。

    五百一十三万三千元。

    五百多万。

    一个民营企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掏腰包替一个县城的公共基础设施买了五百多万的单。

    没有一笔向财政要过报销。

    没有一笔挂在应收账款里等着政府还钱。

    全部是“捐赠”或“自愿承担”。

    宋审计师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

    吕工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何局长。”宋审计师开口了。

    “在在在。”何副局长赶紧走过来。

    “这些协议，是你们主动要求企业签的，还是企业自己提出来的？”

    何副局长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这个……据我所知，都是锦程那边主动提出来的。陈总当时跟我们财政这边说的是，县里财政紧张，这些钱他先垫着，不用着急还。”

    “县财政有没有给过任何形式的对价？比如税收减免、土地优惠、政策倾斜？”

    何副局长摇头。

    “没有。他那个三十七亩工业用地，是按标准程序走的挂牌出让，一分钱没少。“

    ”税收也是照章纳税，我这边查过，锦程的纳税记录在全县民营企业里排第一。”

    宋审计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吕，咱再去一个地方。”

    “哪？”

    “住建局。我要看看那条路的工程验收报告。”

    四十分钟后。

    住建局档案室里，宋审计师翻到了杨树镇公路的竣工验收报告。

    验收结论是合格。

    但让她注意的不是验收结论，而是验收报告附件里的一张施工日志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冲锋衣，蹲在路基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水泥护坡上画标线。

    他身后站着几个穿工服的施工队员，有人在看他画，有人在搬石料。

    照片底部的备注写着：“2019年12月4日，施工现场。锦程公司陈总亲自到场指导路基标线工作。”

    宋审计师看着照片里那个蹲在地上画线的年轻人。

    冲锋衣的袖口卷着，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了文件夹。

    吕工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干审计这么多年，”宋审计师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笔记本。

    “见过往自己口袋里捞的，见过借公家的钱往自己兜里装的，见过拿政策当生意做的。”

    她停了一下。

    “替政府倒贴五百万还不吭声的，头一个。”

    吕工推了推眼镜。

    “这...咱们回去怎么写？”

    宋审计师拎起黑色公文包，走向门口。

    “还能咋写，实事求是呗，查到什么写什么。”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下来。

    “不过今天汇报的这些数字，方书记看到的时候，表情应该会很有意思。”

    ......

    晚上九点。

    青泽县招待所，二楼最里侧的套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方振国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县城夜色。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吕工和宋审计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复杂，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分不清是赢是输。

    “方书记。”两人齐声开口。

    “坐吧。”方振国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没有起身，“跑了一天，有什么发现？”

    在他看来，下面的人应付检查的套路无非那几种，做得再漂亮，也总有藏不住的马脚。

    只不过多与少，轻与重的区别。

    吕工和宋审计师对视了一眼，还是宋审计师先开了口。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却没有翻开。

    “方书记，我们下午兵分两路。吕工去了分拣中心，我去了财政局和住建局。”

    “先说吕工那边的结论：分拣中心的品控、仓储、质检流程，没有发现任何违规操作。台账清晰，记录完整，甚至比我们省里一些示范单位做得还要规范。”

    方振国端着茶杯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违规？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一个漏洞都没有？”他不信。

    “有过。”吕工接过了话头，“但他们自己发现，并且已经整改了。我们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整改之后的结果。整改方案逻辑通顺，执行到位，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方-振国沉默了。

    一个刚运营一个多月的草台班子，能做到这种程度？

    “财政和住建那边呢？”他将目光转向宋审计师，“那条路，那个商业中心，总能查出点什么吧？这么大的工程，我不信没有猫腻。”

    “有。”

    宋审计师的回答，让方振国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企业，而是在....在县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