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南麓府，天黑得晚。

    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顶上，把一整片山坡照得发红。

    山风从雪山方向灌下来，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比白天好多了。

    白天太阳晒着，人站在山脊上，后脖子能晒脱一层皮。

    四班的巡逻路线固定，从连部出发，沿三号界碑往西走八公里，再折回来。

    全程二十里地，全是山路。

    赵长根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杆五五式步枪，枪带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有点干裂，眼睛半眯着，习惯性地扫着前方那片灰褐色的山坡。

    走了大概四里地，赵长根停下来，摘下帽子扇了扇风，看了一眼四周。

    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但今天他心里一直有点不踏实。

    前两天的营部开会，之后排长传达了一份通知，说监听站监测到了不少消息，说最近山那边有点不太平，让巡逻队小心点。

    赵长根当时没多想。

    这地方他守了三年，见过走私的、逃荒的、走错路的，就是没见过能惊动监听站的人。

    但山那边的信号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把帽子扣回头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块界碑附近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的王长林忽然停住了。

    “班长，你看那边。”王长林抬手指了一下西南方向。

    赵长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山谷下面那条碎石路上，有一群人。

    隔着三四百米，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灰扑扑的一团，在缓慢移动。

    “多少人？”赵长根问。

    王长林眯着眼数了一下：“二十几个？不止，后面还有，骡马队，驮着东西呢。”

    赵长根打了个手势，蹲下来，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群人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穿的是暗红色的袍子，在灰褐色的山石间很扎眼。

    路上走着二十多个人，后面还跟着十来匹骡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袋子。

    这些人的动作很慢，不像是赶路的，倒像是在找路。

    一群人走走停停，不时有人回头往山上看。

    “这是不丹的僧人吗？？”王长林看着班长问道。

    赵长根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不好说，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下去，堵住他们往西去的路。

    剩下的人从正面过去。记住，先不动枪，看他们什么反应。

    我先用步话机跟营部说一声。”

    王长林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山坡绕下去了。

    赵长根把步话机从肩上摘下来，摇了几下摇柄，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三号界碑西侧，发现大批越境人员，目测二十人以上，携带骡马队，驮有大量物资。身份可疑，请指示。”

    “收到，正在上报。你原地观察，不要主动接触，等支援。”

    “明白。”赵长根把步话机挂回肩上，转头对身后陈班副说道，“跟上。”

    他沿着碎石路往下走，小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碎石路很窄，两边的山坡上长着些枯黄的野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那群人停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僧人看见了他们，站在路中间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来，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骡马不安地甩着尾巴，蹄子在碎石上磨来磨去，发出细碎的声音。

    这些人，都是穿的都是暗红色的袍子，裹着厚厚的毯子。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出家人。

    他转过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王长林带着人从侧面摸上来了。

    “哪来的？”赵长根端着枪质问道。

    僧人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问你，哪里来的？”赵长根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

    身后一个年轻点的僧人探出头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

    “我们……从那边来。”

    他指了指后面的雪山，“我们要去南华。”

    赵长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北边的山脊，又转回来：

    “出家人不在庙里待着，跑这边来干什么？”

    年轻僧人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没再说话。

    这时有个年长的僧人这时候开口了，话说的比年轻的那个利索多了：

    “长官，我们是过来布道的，这一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人走散了，口粮也没了。”

    “布道？”赵长根重复了一遍，“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边境？过界要登记。”

    “知道。”僧人低着头，“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

    赵长根冷笑一声，看来这些人，就是排长说的那群野驴子了。

    还想来南华讨生活？

    南华的庙都成了旅游圣地了，哪来的地方给你生活？

    他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头驮着袋子的驴，又看了看这些人身上的袍子。

    每个人的袍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不像只揣了干粮。

    “把身上带的东西拿出来，动作要慢。”赵长根说。

    年长的僧人没有动。

    赵长根见他们无动于衷，直接举起枪喊道：“把东西拿出来。”

    年长的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几个人开始从袍子底下掏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包袱，放在地上，包袱皮散开，露出里面十几根细长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串红色的念珠，珠子在阳光下反着深红色的光，看材质不是普通的木料。

    还有人拿出几块叠好的绸缎，颜色暗沉，边角绣着繁复的花纹。

    那头驴驮着的袋子里，装的是铜佛像和小型的银质法器，用旧布包着，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地上，堆成一堆。

    地上的东西越堆越高。

    金条、银器、红珊瑚、绿松石、蜜蜡珠子、绸缎、佛像、经卷。

    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看是几枚印章，印面刻着他们看不懂的文字。

    王长林站在旁边，看着那堆东西，嘴巴张的大大，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财宝。

    “出家人四大皆空，你们怎么带这么多阿堵物干什么？”赵长根冷哼一声。

    那些人只是紧张的看着赵长根，一个劲的低头念诵。

    赵长根也不废话，直接手一挥：“将他们都捆起来，四周警戒，等待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