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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跟咱们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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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屯堡的墙头上往北看了一眼,风吹着他的袍角,把衣带吹得猎猎作响。

    “咱们的屯堡今年能全部修完吗?”

    “入冬之前能收尾。到时候从东到西一共三十七座屯堡,每座相隔三十到五十里,互相能策应,马队一天之内能跑通全线。”

    “那就好。他动他的,咱们修咱们的。”

    秦恒在旁边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他注意到父皇在跟苏骁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一点都不慌。

    这种沉稳,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描述,现在站在旁边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九月初十,他们启程回京。

    离开屯堡的那天早上秦恒又爬上了瞭望台,站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草原。

    晨光里的草原跟晚霞里的不一样,是青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些草尖上挂着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就下来了,没有多耽搁。

    回去的路上秦恒一直很安静。

    他在想铁勒的事,在想草原上那些骑马放牧的人,在想那三十七座连成一线的屯堡。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三十七座屯堡,每座驻五十到八十个兵,加起来就是将近三千人。三千人分布在几百里的边境线上,看起来不多,可一旦有事,他们能在一天之内集合起来互相支援。

    这个想法在纸上看着简单,可要在那么长的边境线上真的把三千人安排妥当,让每座屯堡里的兵都能在遇到敌情的时候及时发出信号、及时得到支援,那背后是无数次的操练和磨合。

    他以前觉得打仗是两军对垒,是刀枪剑戟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战争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些屯堡的选址、兵力的分配、信号的传递方式、粮草的储备路线,每一件事都比真刀真枪地拼杀更需要脑子。

    九月十六,他们进了京城的南门。

    宫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金灿灿的,像是一棵挂满了金币的老树。

    秦恒一进乾清宫的院子就笑了,说这棵树比他走的时候又黄了一些,等他秋天再去山上看了姑祖母回来,大概就全落了。

    秦夜说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再长的。

    回来的第二天,秦恒就去了工部。

    他把在草原边境看到的那些东西跟工部的几个官员说了,特别提到铁勒换了新首领之后可能会有变化这件事。

    工部的官员听了之后都很重视,说会加快屯堡的收尾进度,争取在入冬之前把剩下的几座全部修完。

    秦恒又去了一趟兵部,跟苏骁碰了个面,确认了北边各卫所的冬训计划。

    苏骁说今年冬天的操练会增加一项新的内容——模拟骑兵突袭的应对训练,让各屯堡的驻兵轮番演习,练熟了反应速度。

    秦恒听了觉得这个安排周到,没有再多问。

    九月底,秦恒做了一件他自己想了很久的事。

    他把这几年写的所有笔记按照年份整理成了一排,从最早在安丘写的那本一直排到最近从草原回来补记的那本,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了长长一排。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本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每一本都是他用脚走出来的,不是坐在书房里抄来的。

    那天晚上他去乾清宫吃饭的时候,跟秦夜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最近在想,等儿臣以后老了,把这些笔记传给后面的孩子看,他会不会觉得这些都是很老很旧的东西了?”

    秦夜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你写的都是治国的道理。治国的道理没有新旧之分。你写的那些东西,一百年后的人看了照样有用,因为人性没有变,治理的难处也没有变。”

    秦恒听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被人认可了之后、从心里往外冒出来的笑意。

    十月初,秦恒去了一趟山上。

    这次他没有让秦夜陪,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去的。

    蒙莺看到他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秦恒,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淡的笑容。

    “一个人来的?你父皇呢?”

    “父皇在宫里忙。儿臣自己来看您。”

    蒙莺把晾萝卜干的簸箕端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给他倒了碗水。

    “进来坐。杏干给你留着呢,今年晒的比去年的还好。”

    秦恒坐在她院子里的树桩子上,一边吃杏干一边跟她说话。

    他跟她讲了自己跟父皇去草原的事,讲了草原有多大、天有多低、那些牧民骑马骑得多好。

    蒙莺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她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这个小院子里过,可她听得很认真,像是在听一个遥远地方的故事。

    “草原上的人日子苦不苦?”蒙莺问。

    “苦。他们冬天很冷,没有固定的房子住,赶着牛羊到处走,要是不下雨草不长,牛羊就会饿死。”

    “那他们跟咱们倒是差不多。咱们种地的怕旱,他们放牧的也怕旱。都是靠天吃饭的人。”

    秦恒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在他的印象里,草原上的人是敌人、是威胁、是写在边防报告里的“北患”。可蒙莺一句话就把他们拉回到了同一条线上——都是一样靠天吃饭的人,只是活法不一样。

    秦恒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蒙莺照旧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杏干和一罐腌菜。秦恒接了,又回身抱了她一下。

    蒙莺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秦恒松开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见蒙莺站在院子门口朝他挥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忽然觉得姑祖母跟那棵银杏树很像。都站得稳,都不怎么说话,可都在那儿,一年一年地守着,像是一座不动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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