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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往北方飘了五天。苏无为跟着它。
马换了两匹——张公谨的斥候在边境接应,把跑废的马换走,把喂饱的马牵来。
马蹄铁在戈壁滩上磨薄了一层,踩在碎石上,溅起的火星比戈壁滩上的星星还亮。
第五天傍晚,黑烟散了。
不是“飘散”,是“融入”。
像一滴墨落进一缸墨汁里,找不到了。
因为前方天际线上,升起了一道更浓更黑的黑烟——定襄。
突厥颉利可汗的王庭。
定襄是座土城。
城墙是夯土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骆驼刺。
骆驼刺的根系扎进夯土里,把墙体撑出一道一道的裂缝。
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突厥人没有修补,他们不靠城墙防守,他们靠骑兵冲锋。
城墙只是羊圈的围栏,把可汗的金帐围在中间。
城墙外面是帐篷。
不是几十顶,是几千顶。
毡帐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天际线,灰褐色的,像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一大片蘑菇。
毡帐之间拴着马,马粪的味道混着牛羊的腥膻,被北风卷起来,糊在脸上。
苏无为在朔州闻过马粪味,在戈壁滩上闻过骆驼刺的苦味,在狼牙川闻过妖气的焦味,他从没闻过这种味——五万匹马的粪、十万头羊的尿、几万张生皮子晾在帐篷外面被太阳晒出的尸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一百年的汤。
裴惊澜用袖子捂住口鼻。
袖口上沾着戈壁滩的沙土,捂在脸上,沙土灌进鼻子里,更呛。
她把袖子放下来,不捂了。
秦无衣没有捂,她的脸上蒙着妖气衍射镜。
镜片后面,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独眼熟门熟路。
他没有走正门——定襄的城门有突厥兵盘查,没有突厥话和突厥脸,进不去。
他带着三人绕到城西,城西是商贾聚集区。
不是“市场”,是“窝棚”。
汉人、回鹘人、吐谷浑人、西域胡商,挤在城墙和毡帐之间的一片洼地里。
窝棚是用土坯和毡片搭的,门框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门板是一张晒干的生皮子。
生皮子被风吹日晒,缩成一块硬邦邦的板,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巨大的指甲盖。
窝棚之间是一条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巷子地面上铺着一层马粪混着泥水踩实了的硬壳,硬壳上嵌着羊骨、驼粪、碎陶片,还有一颗被马蹄踩进泥里的孩童乳牙。
张独眼在一间窝棚前停下来。
窝棚的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张兽皮,兽皮上插着一把刀。
不是杀皮子的刀,是剥皮子的刀,刀刃是弯的,像一弯月牙。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这里收皮货,也收别的——消息、人命、你不敢带在身上的任何东西。
他掀开生皮子门帘。
门帘硬得像铁皮,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刮擦声。
窝棚里很暗,暗得像一口井。
井底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没有束,披散着。
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羊皮,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
眼睛很小,眼珠是灰褐色的,和窝棚的土墙一个颜色。
他坐在一堆生皮子中间,生皮子摞得比他的人还高。
皮子上还粘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在刮一张羊皮内侧的油脂。
刀锋刮过皮面,发出一声一声极细腻的沙沙声。
他听见门帘响,没有抬头,刀也没有停。
“张独眼。你这老东西还没死。”
声音不高,像刀锋刮过皮面。
张独眼在生皮子堆里坐下来。
屁股底下坐着一张还没刮干净的羊皮,羊皮上的碎肉被他的体重挤出来,粘在他的裤子上。
“孙老哥,别来无恙。兄弟奉裴将军之女裴小姐之命,来突厥办点事。借你宝地歇脚,酬金少不了。”
孙老汉的刀停了。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珠在昏暗的窝棚里转了一下,落在裴惊澜脸上。
他看见了裴惊澜腰间那柄横刀,刀柄上缠着的丝绳,三股左旋,两股右旋。
他的刀从羊皮上抬起来,刀尖上还挂着一小条白花花的羊油。
“裴将军的闺女?”
裴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窝棚太低,她不得不微微低下头。
“孙老伯。先父在世时,常提起一个姓孙的边商。说那人极善相马,能从一百匹马驹里挑出那匹将来能日行千里的。先父的‘青骢’,便是那人挑的。”
孙老汉的刀放下了。
刀尖磕在生皮子堆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他站起来,背是驼的,不是老了驼的,是在窝棚里坐了几十年坐驼的。
他走到裴惊澜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灰褐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青骢。”
他念出那匹马的名字,声音像刀锋刮过皮面,但底下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颤。
“那匹马,是老孙这辈子挑过的最好的马。裴将军骑着它,救了老孙一家三口的命。大业九年,突厥人劫掠边镇,老孙的婆娘和两个娃被困在村子里。裴将军带着青骢冲进去,把老孙的婆娘和娃从火海里抢出来。青骢的鬃毛被火烧掉了一半,裴将军的左臂被箭射穿了。他把老孙的婆娘和娃送到安全的地方,拨转马头,又冲回去了。老孙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说——‘不用磕头,好好活着’。”
孙老汉转过身,走到窝棚最深处。
那里摞着最高的生皮子。
他把生皮子一张一张搬开,搬了十几张,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
门是木头的,被生皮子压了很多年,木板已经变形了,门缝里塞着碎皮子。
他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密室,比外面的窝棚更小,更暗。
密室里没有生皮子,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张旧毡子。
毡子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茶。
“几位,老汉有一言相劝。”
孙老汉把密室的门关上。
生皮子的腥臭味被关在外面,密室里只剩下土腥味和旧毡子的霉味。
“如今的定襄,不是人待的地方。颉利可汗身边多了一个‘黑衣国师’,来历不明,神通广大。那‘黑狼’,便是他豢养的。突厥人都怕他,叫他‘昆仑尊者’。”
苏无为的心头震了一下。
昆仑。
又是昆仑。
“老汉听突厥人说,那‘昆仑尊者’来自西域昆仑山,自称‘不死国使者’。能呼风唤雨,驱狼吞虎。颉利可汗对他言听计从,连突厥萨满都被他压了一头。突厥人拜狼神,拜了几百年。萨满是狼神的仆人,可汗见了萨满都要低头。但这个‘昆仑尊者’来了之后,萨满就不见了。有人说被他杀了,有人说被他关起来了,有人说——被他喂了黑狼。”
孙老汉端起陶碗,把凉茶一饮而尽。
茶渣粘在他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老汉在定襄待了十二年。隋炀帝大业年间来的,本打算贩几批皮货就回去。没回成。突厥人把边镇封了,想走走不了。后来就不想走了。婆娘死了,娃也死了。死在定襄城外的那场瘟疫里。老汉把他们埋在城北的沙丘上,堆了两座坟。每年清明,老汉去坟上坐一会儿,跟他们说说话。说完了,回来继续刮皮子。”
他把陶碗放在炕沿上,碗底碰在土坯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几位,你们是裴将军的人。老孙欠裴将军三条命,今日权当报恩。但老孙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这间密室,你们住。皮货铺子外面,老孙替你们盯着。突厥人的兵,老孙认得。长安来的‘使者’,老孙也认得。”
苏无为的瞳孔缩了一下。
“长安来的使者?老伯见过?”
孙老汉的灰褐色眼珠转过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见过。上个月,来了三个人。操长安口音,穿着突厥人的衣裳,但走路的姿势是长安人——背脊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方正,像在太极殿上走朝仪。他们进了金帐,和颉利可汗密谈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走的时候,颉利可汗送他们到金帐门口。突厥可汗送客,从不出金帐。他送那三个人出了金帐。其中一个人,上马的时候,袖子被马鞍刮了一下,露出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裴’。”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
“裴?哪个裴?”
孙老汉摇头。
“老孙没看清。但老孙在长安待过,认得裴寂裴大人的门客。那个人的背影,和老孙见过的裴府门客,有三分像。”
苏无为和秦无衣对视了一眼。
裴寂的门客。
赵弘礼死在朔州悦来客栈,咬破毒囊之前说了一句话——“苏少监,你我都是棋子。”
赵弘礼是裴寂的棋子。
裴寂是太子的棋子。
太子是谁的棋子?
孙老汉站起来。
背更驼了。
“几位歇着。老孙出去刮皮子。有人来,老孙替你们挡。”
他推开密室的门,生皮子的腥臭味涌进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臭味被关在外面。
密室里又只剩下土腥味和旧毡子的霉味。
裴惊澜在土炕上坐下来。
手还按在刀柄上。
“裴寂。又是裴寂。赵弘礼是他的人,突厥王庭里的长安使者也是他的人。太子府倒卖军粮的调运令上盖的是太子府兵曹参军的印,兵曹参军是裴寂举荐的。五千石粮食,从朔州运到云中,从云中运到定襄。每一石的运费,每一道的关卡,每一个签字的官员,都和他有关。”
苏无为把遮天诀从怀里取出来。
帛书上袁天罡的血迹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像朔州城外戈壁滩上的沙土被夕阳照了一百年之后的颜色。
他把遮天诀翻到最后一页,袁天罡在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上面在看的,不只是你。是大唐。”
他把帛书合上,放回怀里,贴着阿沅的药囊,贴着王孝通的突厥语手册,贴着那枚刻着“归”字的枣核舟。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不是他动的。
光幕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但边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抵达定襄。当前任务:查清黑狼来源、太子府与突厥勾结证据、昆仑不死国与‘天外’的关联。警告:定襄城内检测到高浓度妖气。妖气类型:与宿主‘系统’同源。建议:避免在妖气浓度高处施法,以免触发‘天外’感知。”
苏无为把光幕关掉。
高浓度妖气。
与系统同源。
黑狼在定襄。
黑狼是昆仑不死国灌注了天外之力的妖物。
它的妖气,和他体内的系统,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在朔州闻过黑狼留下的妖气——焦的,像烧焦的骨头。
现在他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不是从窝棚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定襄城正中央飘出来的。
那里,是金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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