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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嚎声在卯时响起。不是一声,是三声。
第一声在正北,金帐的方向。
第二声在西北,祭坛的方向。
第三声在东北,城门的方向。
三声狼嚎,三个方向,围成了一个口袋。
口袋的开口朝南,南面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没有遮蔽物,跑进去就是活靶子。
苏无为站在皮货铺子门口,晨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从戈壁滩上漫过来,裹着沙土的腥味和马粪的臭味。
他把妖气衍射镜蒙在眼睛上,雾里亮着三团黑光,正北、西北、东北,三团黑光在雾气里缓缓移动,不是走,是巡,像三把梳子在篦头发。
张独眼的独眼盯着北面,眼珠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灰蒙蒙的,但看人时不拐弯。
“突厥人放出黑狼了。
不是一头,是三头。
那畜生能循着人气找人,我们暴露了。”
苏无为把妖气衍射镜摘下来,递给秦无衣。
她看了一眼,还给裴惊澜。
裴惊澜看了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分头跑。”
苏无为说,
“张老丈,你带裴姑娘往西,去朔州方向。
秦姑娘,你跟我往东,引开黑狼。
在云中城外废弃烽燧会合。”
裴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不是要拔刀,是指着他。
“凭什么让姐跑?
姐留下断后。”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刀锋压在磨刀石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手腕上缠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同心结已经被风沙磨毛了,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绒。
“这是命令。
你活着,游侠儿情报网才能运转。
我死了,还有秦无衣。
你死了,谁来统领裴家旧部?”
裴惊澜的嘴张开又合上,哑口无言。
张独眼拉着她,从后门冲出,消失在晨雾中。
她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把她的脸遮住了,只看见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雾里晃了一下,像一小缕极淡极淡的血痕。
苏无为和秦无衣冲出皮货铺,朝相反方向狂奔。
晨雾从戈壁滩上灌进窝棚区,把窝棚和拴马桩都泡成了灰白色。
他一边跑一边调用系统,光幕在眼前弹出来——“检索:狼类生物弱点。嗅觉灵敏,视觉差,畏火,畏巨响。燃烧15分钟寿命,编译‘驱狼烟火’。是/否。”
是。
心脏猛地一缩,鼻血当场流下来,滴在毡袍的前襟上。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是昨晚让孙老汉碾的——硫磺从皮货铺子熏皮子的硫磺块里刮下来,硝石从窝棚墙角刮下来的陈年墙霜里提炼,辣椒粉是朔州带来的,阿沅塞在他药囊里的,说戈壁滩上湿气重,吃辣能祛湿。
三样混在一起,用火折点燃。
纸包嗤一声烧起来,浓烟冲天而起,呛得他眼泪直流。
烟雾里混着硫磺的臭鸡蛋味、硝石的焦苦味、辣椒粉的辛辣味,在晨雾里凝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
正北方向的黑光顿了一下。
狼嚎声停了半息,然后转为一种极低极低的呜咽,像狗被踩了尾巴。
狼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的几千倍,硫磺和辣椒粉的浓烟对它们来说不是呛,是烧——烧鼻子,烧喉咙,烧肺。
但半息之后,黑光又动了,绕过烟墙,从西侧包抄过来。
“不够!”
苏无为又点了光幕,
“再燃烧10分钟,编译‘次声波发生器’简易版!”
他从布袋里取出铜管和簧片,铜管是大拇指粗的,簧片是薄铜片,用细铜丝固定在管口。
他把铜管举到嘴边,用力吹响。
人耳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地面的沙土跳了一下。
然后沙土上浮出一层极细极细的尘雾,尘雾在震颤。
簧片振动产生的次声波沿着地面扩散开,所过之处,沙土上的骆驼刺叶子都在抖。
正北方向的黑光剧烈震颤了一下。
然后一声惨叫——不是狼嗥,是狗的惨叫。
一头高头大马的畜生被踢中了肚子发出的那种惨叫。
黑光退了半箭之地,步伐开始踉跄。
次声波能引起动物内脏共振,狼的内脏比人更敏感,胃在翻搅,肠子在抽搐,心脏在胸腔里乱跳。
但它还没倒下。
这头黑狼比普通狼大两倍,生命力极其顽强。
它甩了甩头,血红的眼睛在晨雾里亮着,盯着苏无为的方向。
秦无衣拔出软剑,挡在他身前。
软剑出鞘没有声音——剑鞘的卡扣被她用布条缠了又缠。
剑尖指着北面,剑身在晨雾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
“公子,你先走。”
“要走一起走。”
秦无衣没有回头,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黑衣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无衣的任务是保护公子。
公子死了,无衣的任务就失败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苏无为盯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晨雾里极瘦极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想起袁天罡说过的话——秦无衣是前隋秘卫“影者”遗孤,父母为封印妖界裂隙而死。
她从小活在阴影里,替那些“不能死的无名之人”收尸。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自己”,只有“任务”。
“秦无衣。”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不是影子,你是人。
人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
我不许你死。”
他从怀中掏出阿沅给的龟息丹。
玉瓶小小的,拇指大,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那粒暗红色的药丸。
拔开瓶塞,药丸滚进掌心,他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不是苦,是麻,舌头麻了,喉咙麻了,胸腔麻了,心跳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极弱,从极弱变成无。
他倒在地上,睁着眼睛,但瞳孔散了。
皮肤变凉,嘴唇变白,胸口不动了。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一切生命体征都消失了。
光幕在眼前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龟息丹已生效。剩余假死时间:十二个时辰。警告:药效期间宿主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无法施法,无法触发系统保护机制。若在此期间遭受致命伤害,宿主将真正死亡。”
秦无衣低下头,看着他倒在地上的身体。
她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他颈侧,按了十息。
没有脉搏。
她的手指没有抖,从颈侧移开,把软剑插回腰间,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比她想的更轻,轻得像一捆干草,她把他扛在肩上,往东走。
黑狼从北面冲过来了。
晨雾被它撞开一个洞,洞里面是一颗比牛头还大的狼头,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齿缝里嵌着碎肉。
血红的眼睛盯着秦无衣,盯着她肩上那具“尸体”。
它不追活人了,死人没有活气,死人不会跑。
它在苏无为“死”的地方停下,用鼻子嗅了嗅地面,硫磺味、硝石味、辣椒味,还有龟息丹的麻味。
它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转身往北走了。
三头黑狼在晨雾里碰头,互相嗅了嗅,然后往金帐的方向撤了。
秦无衣扛着苏无为走出窝棚区,走出定襄的土城门,走进戈壁滩。
晨雾渐渐散了,戈壁滩上的骆驼刺一丛一丛的,灰绿色的,像大地起的疹子。
她走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戈壁滩晒得发白。
她没有停。
骆驼刺之间偶尔能看见白骨,不是人的,是骆驼的,肋骨从沙子里戳出来,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她绕过白骨,继续往东。
又走了一个时辰,她看见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隋朝的,在云中城外二十里的一座小土山上,夯土的,被突厥人烧过一次,墙塌了一半,烽火台还在。
她把苏无为放在烽火台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夯土墙,坐在那里,软剑横在膝上,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黄沙凝成了一道幕,幕后面是定襄,是金帐,是黑衣国师,是不死国的援军。
幕前面是戈壁滩,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她把手按在追踪符上,没有撕。
他还没醒,撕了没用。
苏无为躺在夯土墙的阴影里,龟息丹的药效还在持续,眼睛睁着,瞳孔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系统还在运转,光幕在视野里跳动着极淡极淡的字——“宿主生命体征:假死状态。剩余药效时间:十个时辰。外围生命迹象扫描:东侧无人,西侧无人,南侧无人,北侧——检测到妖气逼近。妖气类型:与黑衣国师同源。建议:尽快撤离。”
他动不了,说不了话,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不是他动的。
枣核舟晃了一下,帆上那个“归”字在天光里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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