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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擦黑时分。高裕民将旱烟袋重新别回腰间,和周凯一前一后,沿着刚压平的碎石路,步行来到了水窝子村的村口。
天际边的晚霞被几片灰色的云层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空气里,白天那种被太阳炙烤的燥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混合着柴油尾气、以及湿润泥土的微凉秋风。
高裕民常年下基层,太熟悉北方农村黄昏时的景象了。
以往这个时候,干完一天农活的老少爷们,早就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卷烟,打着扑克,老娘们搬个马扎凑在一堆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这叫“闲散”,也是几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天中最放松的摸鱼时刻。
但此刻的水窝子村,却反常得令人咋舌。
宽阔的村口空空荡荡,连个蹲在树底下下象棋的闲汉都没有。
唯独那条贯穿全村的柏油主干道上,一辆接一辆满载着蔬菜的农用车、以及挂着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正打着刺眼的车灯,按着喇叭络绎不绝地往来穿梭。
全村没有一个闲人。
哪怕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这会儿也都坐在自家院门外的马扎上,手里飞快地挑拣着成筐的豆角和烂菜叶,准备明早送去村南头的加工厂换现钱。
这种“人人有事干,户户有活钱”的紧绷感和火热风气,根本不像是传统的农村,反而像是一个正在全负荷运转的庞大工厂。
两人顺着村内的一条巷道往里走。
迎面,刚好遇上几个扛着铁锹、穿着沾满黄泥的胶鞋,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村民。
“娘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铁锹重重地往地上一杵,突然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语气里透着怨气:
“这王八犊子张明远!这回可算是把咱们给坑惨喽!”
高裕民的脚步瞬间停滞。
跟在后面的周凯,后背也是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领导的背影。
这一路暗访下来,从车上的务工小伙,到菜市场的小贩,再到办厂的赵老太爷。张明远的口碑简直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被捧上了神坛。
可现在,在这最基层的村子深处,竟然突然冒出了唯一一句直指名姓的负面吐槽!
高裕民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两块钱的红旗渠。他快走两步,凑上前去,递了一根烟,语气平淡,像是个爱听闲话的外地过路人:
“老哥。俺这一路在新区走访收菜,人人都说这新来的张主任是个活菩萨,带着大家发财。怎么到你这儿,听着像他把你们坑惨了?”
那叫二狗子的汉子刚想伸手接烟。
旁边同行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农户脸色大变,一把将二狗子的手拍开,当场急眼了:
“二狗子!你他妈在这儿喝了几口马尿又乱嚼什么舌根!”
老农指着二狗子的鼻子,厉声喝止:
“现在全村大半的老少爷们,全都是靠着张主任给的政策在锅里捞饭吃!你敢在外人面前乱说话,败坏人家张主任的名声,你看村里人答不答应!信不信七太爷知道了,直接拿拐棍敲断你的腿!”
这种下意识、近乎本能的维护。
让高裕民心中暗自惊奇。水窝子村的老百姓,已经自发地形成了一股护着张明远的强大民意氛围。这种口碑,绝对不是靠花钱或者行政命令能买来的。
高裕民将那根烟重新递到二狗子面前,顺手用火柴给他点上,笑着安抚:
“没事,老哥。俺就是个外地收菜的,有啥实话你尽管说,咱们就是随便聊聊,绝不到处乱传。”
二狗子嘬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高裕民,苦笑了一声,终于交了底:
“老哥,你误会了。我可没说张主任干啥缺德事。”
“这事儿说到底……是我自己当初胆子太小,活该受穷!”
二狗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全都是悔青了肠子的酸楚:
“当初张主任在管委会开大会,把政策掰碎了喂到咱们嘴里,让咱们免息贷款建厂。我当时害怕啊!怕欠一屁股债,怕菜卖不出去,死活不敢签字。”
他伸手指着村南头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你看看现在!我隔壁那个老陈,当初咬着牙拉了十个亲戚,凑了八十万建了个净菜脱水厂。这才三四个月的功夫,听说三四个月下来纯利润能有将近三十万!”
“我看着老陈家买了大彩电,买了新摩托,天天吃香喝辣。我呢?我还在地里扛着锄头刨土,赚那点辛苦钱!老哥,你说我这心里能不酸吗?我是恨我自己当初没眼光,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啊!”
原来,这所谓的“坑惨了”。
根本不是对张明远的不满。而是由于眼红和后悔,对自己错失暴富机会的一种变相宣泄!
刚才那个出声喝止的老农,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当场毫不客气地反驳起来。
“你快拉倒吧二狗子!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虽然没建厂,没吃到大头利润。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这村里建厂,你没沾光?”
老农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给他算账:
“以前这地头的旱黄瓜、西红柿,一毛五都没人要!现在呢?本地加工厂抢着收,价格直接抬到了两毛八!你不愁卖、不被外地贩子压价,这不是钱?”
“老陈他们家去管厂子了,他家那二十多亩好地,是不是全包给你种了?你白捡了这么多便宜流转地!”
老农指着二狗子身后:
“还有你那俩儿子!以前去南方电子厂拧螺丝,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春节连张火车票都买不到。现在呢?全都在新区的物流园里开厢式货车,天天在家门口挣现钱,一个月一千块钱的工资!”
“你现在种地稳赚,收入比去年翻了好几倍,日子强了十倍不止!你还好意思在这儿骂街?”
被老农这番连珠炮怼得哑口无言。
二狗子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老叔,我就那么一说,发发牢骚嘛。说到底,还是沾了张主任的光,这日子确实比以前有盼头了。”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这番最基层的正反辩论。
他彻底看透了。这全村唯一的一句“差评”,本质上,是底层老百姓对那套产业升级政策最极致的好评、最极致的认可,以及发自内心羡慕!
没有一丝怨言,只剩下没跟上政策的懊悔。
高裕民趁热打铁,继续以一个老菜贩子的身份,调研最核心的产业运转数据:
“那老乡,你们村里每天这么多菜,全靠你们本地那七八十家加工厂,真能吃得完吗?万一哪天消化不了烂在地里咋办?”
老农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如实交了底:
“老哥,你这就不用操心了。”
“咱们本村每天产的菜,本地那些加工厂直接就能干掉五成以上!而且,凡是品相最好、个头最匀溜的,全部被他们和‘上上鲜’的冷链车优先收走!”
“剩下的那些个头小点、或者品相稍微差点的普通鲜菜,也不愁。直接拉到县城的大农贸市场,或者市里的固定老渠道,一天就消化干净了。”
老农补充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商业细节:
“你没看现在村口,外地的老菜贩子越来越少了吗?”
“为啥?因为水窝子的菜价被彻底抬高了,品质溢价也高。那些外地贩子想用低价收好菜,根本收不到。要是花高价强行收走拉去市里搞批发,算上汽油费和过路费,他们连运费都赚不回来,早亏本跑路了!”
高裕民听到这里,抛出了顺理成章的疑问:
“那既然你们这儿菜价涨得这么高,外地贩子不会去隔壁镇子、或者别的县收便宜菜吗?”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满脸尴尬的二狗子,瞬间挺起了胸膛。
“去别的地方?老哥,你让他去试试!”
二狗子指着脚下这片黄土地:
“咱们水窝子这片地,就挨着清水河拐弯的地方。土质,水质都好,加上这日照!种出来的旱黄瓜吃着嘎嘣脆,西红柿沙瓤起沙!”
“别处的菜,便宜是便宜。但到了咱们水窝子的菜面前,口感根本比不了!咱们这叫独一份!”
二狗子拍着胸脯:
“咱们的品质在那儿摆着!现在省城那些大商超、大市场,人家就认咱们水窝子的招牌!消费者也认!这就是咱们涨价也不愁销的底气!”
夜幕,在几人的闲聊中悄然降临。
乡村的土路上,一排排崭新的路灯渐次亮起。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已经全部收工,远处的加工厂区依然灯火通明,传出隐隐的机器运转声。
高裕民站在路灯下,将那根抽完的红旗渠烟头扔在地上,用黑布鞋的鞋底轻轻碾灭。
他脸上此刻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所有的核查、调研、暗访。
在听到二狗子那句“独一份的底气”后,已经全部圆满收官。零疑点,零漏洞,零短板。张明远汇报材料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这泥土里找到了最坚硬的落点。
“领导?”
周凯站在一旁,看着高裕民久久不语,试探性地小声追问了一句:
“天色彻底黑透了。咱们……还要不要再去前面的村子多走访几户,再深入了解一下具体的贷款明细?”
高裕民转过身,将手里的旱烟袋锅随意地塞进蛇皮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
“不用了。”
“该看的、该听的、该核实的、该验证的都了解透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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