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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关系铺到了滨海市区,铺到了乡镇,铺到了镇政府的文件柜里,但他铺不到老陈坐在田埂上的那双手上。那条路他用钱买不通,用关系也压不平,因为它不是一条法律意义上的路,是乡亲们心里走熟了的、闭着眼都能摸到的路。
当天下午,刘家嫂子也行动了,她打了市长热线。
据李叔说,刘家嫂子的嗓子比平时亮了一倍,对着电话说了十几分钟,从灰尘说到噪音,从噪音说到浇水,挂电话之后她说“他们要是再不处理,我就天天打”。
当天傍晚,她家隔壁的老张也打了,再隔壁的李婶也打了。
到了晚上,镇上的年轻人帮老辈人整理了一下措辞,发到了滨海本地的论坛上,帖子标题是"外地工程队强行施工,老农田埂被挖,庄稼受损,谁来管?"
方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叫轻松的东西。
"林总,你那边热闹啊。市长热线今天下午被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同一个镇上来的,投诉同一家工程队的噪音和扬尘。”
“滨海那边的招商局也收到了一些群众意见反馈。刘副局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你们远月在乡镇的关系比我想的深。'"
"不是我深,是韩正明不懂。"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等那颗石头什么时候被搬走,老陈什么时候回家,那块地什么时候能复工——我再去。"
老陈那块石头在路口堵了三天。
工程队换了几种方式,先是派人去跟老陈谈补偿,说给他重新修田埂,再加两千块钱"误工费"。
那天下午,孙工头亲自去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晃晃的表,站在老陈家院子门口,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是来谈补偿的,倒像是来宣布一条通知的。
老陈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听完孙工头的话,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孙工头又说了一遍,末尾补了一句“这是公司给的最大诚意了”。
老陈听完,把锄头从膝盖上拿下来,拄着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孙工头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把你的田埂挖了,再给你两千块钱,你干不干?"
孙工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觉得这句话本身已经不需要解释了,最终他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转身走了。
老陈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把锄头重新放回墙根,回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完。
工程队换了一个策略,打算天黑之后趁老陈回家吃饭的时候悄悄把石头挪开。
那天傍晚,孙工头没有自己来,派了四个工人开着那辆工程车过去。
车灯没有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摸到了路口。四个人下了车,走到那块石头前面,弯下腰,双手扶住石头的边缘。
石头不算大,四五个人合力能搬动。
但老陈家的院子门虽然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那道黄光却一直亮着。
老陈的狗趴在他脚边,耳朵竖了一下。那只狗是条土狗,毛色黄白相间,在镇上活了快十年了,平时不叫不闹,趴着的时候像一块旧抹布。
但它耳朵一动,老陈就抬了一下眼皮。狗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把鼻子凑到门板底下的缝隙里闻了闻,然后低低地叫了一声。
老陈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推开院子门。
那几个工人已经搬动了石头,正在往路边挪。老陈站在门口,没有喊人,只是把他那条狗从门里放了出来。
狗冲出去了。
那条土狗平时慢吞吞的,但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四只爪子刨开地面,一声不吭,直直地朝着那几个工人冲了过去。
第一个工人看到一团黑影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石头落在地上压了他的脚趾,他闷哼了一声,脚趾疼得像要被碾碎。
第二个工人反应快一些,松开石头就往后跑,但他忘了身后是那条还没修好的土路。
第三个工人被狗的爪子搭了一下后背,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摔在碎石堆上,手心擦出了血丝,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发抖。
四个人丢下石头,往停在路边的工程车跑去。
四个工人跳上车的速度比排练过的还要快,车门都没关好狗就跳起来扑了一下车门的边缘,留下几道浅色的爪印。
狗追了十几米才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对着远去的车尾灯吠了几声,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老陈的院子里,趴回原来的位置。
老陈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那辆车尾灯消失在村口拐弯的地方,然后弯腰摸了摸狗的头顶,说了句"回去吧",狗尾巴摇了一下,站起身走回门里。
消息传得比狗跑得还快,刘家嫂子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她是第一个听到动静推开院门的人,站在门口看着工程车远去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路口,双手叉腰,对路过的人说:"他们昨晚想来偷搬石头,被老陈的狗撵得满村跑,车灯都没来得及关。"
旁边有人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后来车屁股上还挂着老陈家的狗印子呢。"路过的乡亲们听完都笑了。
王镇长第二天早上在镇政府门口听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远在省城的我打了一个电话。
"林总,昨天晚上的事你可能已经听说了。
孙工头派人夜里来搬石头,被老陈的狗撵出去了。今天早上工程队那边没有人来上工,孙工头的电话打不通。
刘家嫂子后来在院子里跟邻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传到了镇上很多人耳朵里,也被传到了工程队的人的耳朵里,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在晚上试过第二次。
她说:"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镇上的狗,是会替人守路的。"
我回镇上那天是个大晴天,车拐进镇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路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好几个人。
老陈坐在最前面,旁边是他那条黄白相间的狗,趴在他脚边。
老陈今天没带锄头,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像是专门换过的。他看到我的车停下来,没有站起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刘家嫂子端着一碗茶走过来递给我:“路上累了吧?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走到老陈面前蹲下来。”陈叔,你拦了工程队四天了,辛苦了。"
他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那块地是你小时候捉过泥鳅的地方,我不能让他们随便动。”
”陈叔,我今天回来不只是来看你。我是来告诉你——远月的工程队后天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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