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老陈拉住了我。

    "林远，那件事还没完。那三十个人跑了，但他们背后的人还在。他们不是本地人，是滨海那边的，被一个姓孙的工头雇来的。姓孙的背后还有谁，我不知道，但你知道。"

    "陈叔，我知道。"

    "那你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吗？"

    "明天去滨海，这件事不能只在镇上解决，要报到市里。"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滨海市招商局。

    刘副局长在办公室里等我，像已经知道我会来。

    他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林总，你这件事报上来了，市里就必须处理。如果回乡投资的大老板在滨海连工地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敢来滨海投资？”

    “这件事不止是远月的事，是滨海营商环境的事。"

    "平头那伙人，我们这边早就有底。欺行霸市、强揽工程、阻挠施工，以前有人举报过，但证据不足，加上没人敢作证，就一直拖着。”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有几十个人拿着凶器到远月的工地闹事，镇上有三百多名群众可以作证，还有监控记录，证据链完整。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下午，刘副局长来了电话，说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平头男人和他的同伙当天上午全部落网，一个没跑掉。

    他说：“专案组的人去了他们租的仓库，搜出了钢管、砍刀、还有几部手机，手机上找到了跟孙工头联系的记录”。

    他说孙工头已经被传唤了。市局的表态我记住了——滨海市欢迎远月这样的企业回乡投资，如果有人想用非法手段干扰项目推进，滨海市不会允许。

    当天晚上，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看见那几辆金杯面包车被拖车拉走了，车有人听说平头男人是被人从被窝里提起来的，光着脚上了警车。

    平头男人的事情过去一周之后，滨海镇上的日子回到了它该有的节奏里。

    远月的工地照常施工，第一层地基已经浇筑完毕，工人们正在搭第二层楼板的钢筋骨架。

    陈兰的盒饭摊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她把手推车停在老位置，把折叠桌板翻平，放好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张大勇拧开煤气罐阀门，火苗扑地一下蹿起来。

    陈兰现在不带菜谱，她每天早上先去看工地上的人在忙什么活，来决定今天中午做什么菜。

    如果他们在干重体力活，她就多放肉、多放油；如果他们在做精细安装，她就炒清淡一些。她自个儿说，这叫"看人下菜碟"。

    老郑的儿子小郑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他换了一辆新三轮，车斗大了一圈，后斗边缘焊了一圈半米高的挡板，铁灰色油漆刷得光滑均匀。

    他收废料比以前更有章法了，钢筋头分长短码好，碎砖和废模板分开装，他在回收站外面写了个牌子，白底红字，收废铁、废钢、废铜。镇上有人开始把家里的旧铁盆、坏炉子送到他那里卖，小郑照单全收，称重结钱，从不压价。

    老郑偶尔傍晚会走过来站在回收站门口看一会儿，小郑干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太明显，但确实在那里。

    刘家嫂子也闲不住，她的菜地离工地最近，每天早上都要先到地里转一圈，看看哪些菜可以收了。

    远月的工人有时会跟她买几把青菜自己回家做着吃，她每次都按镇上赶集的价格算钱，遇上哪个工人忘带零钱了，她就摆摆手说"下次再说"，等下次工人把零钱补上，她也忘了是哪个。

    我打算离开之前，去了老陈家一趟。

    那天傍晚，老陈坐在院子门口，端着一碗茶，狗趴在他脚边。看到我走近，他放下茶碗，拍了拍旁边的门槛，示意我坐下。

    "陈叔，我明天回省城了。这边的工地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有事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镇上这边，你有什么事就找我。不管事大事小，都打电话。你女儿女婿的盒饭摊要是想扩大，直接找工头老吴，他说了算。”

    “你家的田埂我让人加固了一遍，用的混凝土，比原来的土埂结实，下雨不会冲垮。另外，我在工地边上留了一间板房，里面放了桌椅和一台饮水机，老郑他们休息的时候可以进去坐，你在棚子里也凉快些。”

    “镇上有什么事需要协调的，直接跟工头老吴说，他每周跟我汇报一次。"

    老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林远，你以后常回来看看。等你厂建好了，我带你去看那块地。它在原来的厂房上面重新立起来，看着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然后他摆了摆手，"走吧，天要黑了，路上慢点。"

    我站起来，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方敏在办公室等着我，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像是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封面颜色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正等着有人翻开它。

    她说：“韩正明那边有动静了”，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文件是法务部整理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韩正明在首都的一家公司最近完成了一轮股权变更，新进的股东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的公司，通过多层架构层层嵌套，看不出最终控制人是谁。

    方敏说老周正在查那家海外公司的底，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她往下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字说："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最近在跟远月在首都的代理商接触。他们已经开出了条件，翻了一倍佣金，唯一的要求是要对方暂停跟远月的合作，至少三个月。"

    我合上文件，靠回椅背。

    "韩正明换打法了，他在滨海输了，在省城埋的钉子被拔了，现在开始从远月的渠道下手了。"

    方敏点了点头："远月的代理商在首都只有三家，如果其中一家被他撬走，远月在首都的销售网络会出一个缺口。那个缺口三个月就能被竞争对手填上，再想抢回来就不容易了。"

    "给三家代理商各发一份新合同，把合作期限延长到三年，佣金比例上调一些，加一条排他性条款。告诉代理商，远月愿意用更长的合作周期和更高的返点来锁定长期信任，让他们自己选择站在哪一边。"

    "好，我明天就安排。另外，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那个果汁厂，郑国栋，他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他回来了？在哪？"

    "他在省城，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没雇人，就他自己。他找到老周，说想见你。他说他知道远月在跟韩正明打，说他手里还有一些东西，可能能帮到你。"

    滨海那边应该已经黑透了，老陈的狗大概已经趴回院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