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小远，你长大了。以前你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帮别人，我以为你就是说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会高兴的。"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人站在远月总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旋转门外面，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推门，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来对地方了。

    我到楼下接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远哥，我是李峰，我爸让我来的。”

    我带着他进了办公室，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喝，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你学计算机的？"

    "对，今年刚考上省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暑假两个月，你愿意来远月的IT部门实习吗？不打杂，跟着做项目。”

    “工资按月发，公司宿舍免费住。另外，你的学费我这边先垫付，你不需要还利息，毕业之后找到工作了，按你方便的方式分期还。"

    李峰端着水杯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林远哥，我爸说……他说能帮我找个地方打工就行。我不知道你这边会安排成正式实习，还包住，连学费也……这也太多了。"

    "不多，你爸帮我们家修过水管、修过房顶、搬过煤球。我小时候家里的事，他没少操心。他欠别人的钱记不住，别人欠他的情他从不讨。”

    “你回去告诉你爸，远月的实习岗位是你自己面试考上的，跟你爸没关系。你把这句话带到就行。"

    李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跟我爸说。"

    当天晚上，我母亲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像是她今天见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小远，你李叔刚才来了一趟，眼眶都红了，没说什么，就是站在门口谢了半天，走的时候在门槛上放了一袋子他自家种的玉米。”

    “他说自己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送你点家里种的东西。我把玉米煮了，很甜。"

    "妈，你替我收着。以后李叔家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好。"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轻一些的话。

    "你不在家的时候，邻里邻居帮了很多忙。你李叔家、刘婶家、村头的老张，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什么都帮。你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妈，我知道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条消息："IT部门下周多一个实习生，本地大学计算机系大一，暑假两个月。你让那边的人带一下，不用特殊照顾，但别把人晾着。"

    方敏回了一个"好"字。

    我以为没啥事儿了，正向休息一下，她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林总，你知道羊城店有个老员工叫周姐吗？"

    "记得，羊城店开业第二年就来了，做护理手法很好，很多老客户都点名找她。"

    "她今天给人事部发了一封邮件，说想辞职。人事部觉得突然，就转给我看了。她在远月干了快七年，从来没有提过离职。人事部问她原因，她只说‘家里有事’，没有细说。"

    "你查过了？"

    "查了。她老公去年查出肝硬化，一直在吃药，最近病情加重了，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十几万。”

    “她家就她一个人上班，她老公以前是做零工的，生病之后就没有收入了。家里还有一个小孩在上初中。她辞职应该是想回老家照顾她老公，同时省下城里的开销。"

    "她辞职之前有没有跟店长聊过？"

    "没有，她谁也没说，直接发了辞职邮件。她那个人要强，从来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难处。”

    “羊城店的人说她平时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别人问她老公做什么的，她就说‘做点小生意’，大家都以为她家条件还行。"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人事部那边先别批她的辞职。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以远月的名义给她一笔困难补助，金额就按手术费来，不要一次给，分几次给，别让她觉得是施舍。”

    “第二，给她放两个月的带薪假，让她回去照顾她老公。告诉她，等家里安顿好了，羊城店的位置给她留着，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方敏没有问：“要不要先跟她谈谈”，也没有说“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欠人情”。

    她的动作很快。当晚九点多，她发了条消息给我："周姐那边说好了，她一开始不肯接受补助，我说这是远月对老员工的关怀基金，她有资格申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替我谢谢林总’。假也批了，下周一开始算。"

    方敏的短信末尾加了一句话："周姐说，等处理完家里的事，她会回来。她说远月像是个家，她在外面没有第二个地方能让她说这句话。"

    我没有回复那行字，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姐的事让我想了好几天，远月现在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羊城、省城、杭市、沪市、津市，五个城市的直营店加起来有十几家，每家店至少十到十五个人。

    远辰工厂一百多号人，加上研发、销售、财务、行政、物流、仓储、品牌运营，远月目前的正式员工总数已经接近一千人。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可能在某一天遇到意想不到的难关。一千个人，就是一千个家庭。

    五险一金能兜住基本的，但那些兜不住的部分，一旦出现了，一个人的生活和一家人的生活就可能被彻底打乱。

    我跟方敏谈了一次："我想给远月的所有员工买一份商业保险。医疗重疾、意外伤害、住院津贴，覆盖范围尽量广一些。远月出钱，员工不用掏一分钱。"

    方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里存的员工名册，在计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说："远月现在正式员工九百四十多人，加上远辰工厂和各地门店新招的储备人员，总数已经接近一千了。”

    “一份全面的商业补充险，人均年保费在两千左右。如果全员覆盖，总计需要两百万左右。远月的财务状况完全承担得起。"

    "你去办，选几家口碑好的保险公司，把方案对比做出来。重点看理赔服务，不看宣传册。"

    "好。"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补了一句，"覆盖临时工吗？"

    "覆盖所有在远月工作满三个月的人。不管是合同工还是劳务派遣，只要在远月的岗位上连续干了三个月，都算。"

    一周之后，方敏把三家保险公司的方案放到了我桌上，用三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开。

    她选了其中一家——理赔速度快，客户满意度高，在行业内有长期稳定的口碑，赔付流程透明，不会在关键条款上做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