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知道周远林与军人这条路无缘时，是在周远林基本康复，出院以后。

    她知道周远林为了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军校付出了多少努力。天才不是出生时就是天才，不脚踏实地地努力，再有天赋也是白搭。

    周远林是个从小就极度自律的人，这种自律从小就影响了莫里。

    她是那种……确认了目标，就会督促自己一直朝目标努力的人。她说她不觉得自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她向往自己确立好的目标，所以很有动力。

    小时候的莫里很羡慕周远林，懵懂地问那她如果没有目标该怎么办？

    周远林说没关系，找到自己向往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可能需要一个契机，能很早就找到心之所向、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者才是少数。

    找不到就慢慢找，多尝试，这也是在向目标靠近。

    莫里按照周远林的方式尝试了，试来试去，她发现自己在儿童之家的各项科目里，还是对体能、搏斗、射击等科目感兴趣。

    她也不是纯粹喜欢打人，就是喜欢这种变强的感觉，成为武力上的强者不止可以发挥她的身体优势，还可以在遇到不平事时用拳头帮人找回公道。

    ——儿童之家里那几个喜欢欺负别人的大孩被她教训过都老实了许多。

    在了解了自己父母去世的原因后，莫里这种“维护和平”的愿望更加强烈。

    她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也不觉得她能扫平联盟中一切危险，莫里就是觉得……她想做这件事，当军人可以完成这个目标，那她就当军人。

    她那时候没想到什么个人的力量集体的力量，那都是进入军校之后才被灌输的理念。

    她就是想得很简单，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

    “简单”这两个字，也是周远林对莫里的评价。

    “你很简单，简单的人纯粹，这样很好。”

    天台上，周远林跟得知了她不能上军校跑来找她的莫里说。

    莫里看着笑着跟她说话的周远林很着急，上前一步拉住周远林的胳膊：“这是夸我的时候吗？姐，上不了军校就算了，你可别想不开啊！”

    她刚从下面跑上来就看见周远林站在天台围栏边上，吓死人了！

    周远林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离围栏地距离，失笑道：“啊？我怎么可能想不开？”

    “不是吗？”莫里说：“金托老师她们都在一楼保健室呢，我刚到门口她们就拉着我说让我赶紧上来看看你，说是你情绪不好，怕你做傻事，还说你让她们都别上来，你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上来吹吹风。”周远林说：“保健室里的氛围太压抑了，老师们都围着我嘘寒问暖，生怕我心里难受。你刚才是没在，没看见各位老师轮着夸我的样子，上一个说我是天纵奇才，从小就聪明。下一个说我这样努力的孩子以后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莫里见周远林情绪挺稳定的，就松开了手，认同道：“老师们说得没错啊。”

    周远林又笑了一下，别过头看向远方：“是吧……但这些不是我现在需要的。老师们是好意，但我越听，越能感觉到她们言语之中的惋惜，仿佛句句都在提醒我，我已经不能进军校了。”

    “……”莫里有些无措，双手握在一起又分开。她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从小到大周远林在她面前也都是稳定且可靠的姐姐形象，也不需要她开导。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周远林瞥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的心理活动，道：“别想了，我也不需要安慰，从受伤到现在，我听到的安慰还不够多吗？”

    莫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噢噢。”

    “我不需要惋惜，也不需要同情。事情已经过去了，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该向军校招生办咨询的都咨询了，复建安排也沟通过，这些都没办法，我就已经不想了。人生本来就无常，做好了准备未必给你上场机会。”周远林叹了口气，说：“我不能一直停留在他人惋惜里反复咀嚼自己的痛苦，人不要过度自怜，也不要过度自贬，否则我的未来就完蛋了。”

    莫里“啊”了一声：“姐，你真的当不了军人了？”

    “当不了了。”周远林说：“至少已经彻底失去了进一线部队服役的机会，我们以后没法并肩作战了。”

    还不等莫里说话，周远林就继续道：“不能并肩作战，但有可能远程合作。我查过了，联盟中央科学院的几个军方研究室对申请者的体检要求没那么高，联盟一区医学院每年也会向军部输送大量实习医生……不过联盟一区医学院很难考，考生们一般从十二岁就开始学习医学相关内容了。现在智能化医疗也相当普及，对医学生的教育深度结合了人工智能，很多之前难以攻克的医学难题都有了解法，进入医疗行业可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刚才想了半天，还是对前者感兴趣。”

    说到这个话题，周远林话更多了，她说：“我这两天在终端上看了很多联盟中央科学院发表的论文和科研成果，军用方向应该绝大多数都保密了，我只搜到了几篇，其中有两篇是有关于可编程物质假想和超感官放大研究的，可编程物质技术已经开始试验在军方作战服上了，比如一套作战服可以在不同环境中变成不同的形态，抗冲击时硬化，抗火时转变为隔温自循环系统，是不是很神奇？”

    “哇！听起来就很神奇欸。”莫里点点头：“那是不是作战的时候还能辅助瞄准，近战搏斗的时候能提示闪避？”

    周远林：“是的，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是两年前，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功能可能都已经实现了。不过这样一套作战服肯定造价不菲，近些年都无法实现大规模量产。”

    “确实哦。”莫里想着，摸了摸下巴：“这种作战服好是好，但战斗时也不能保证作战服永远完好无损，必要时刻还得靠自己的身体本能和反应速度？我今天在靶场训练的时候瞄具就失灵了，还好之前练过无瞄具射击，要不就拿不到A+了。”

    “噗嗤——哈哈哈。”周远林大笑出声。

    莫里：“？”

    “我就说你简单吧！”周远林边笑边说：“你上来是想安慰我的，我打了个岔，你就开始考虑可编程作战服的应用了。”

    “额……”

    “你确实很纯粹啊，从思路就能看出来，你非常适合当一线战士。答应我，以后官别做得太大，不要当那种需要跟别人斗心眼子的长官好吗？我怕你被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啊，好？”莫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有点儿搞不明白现状。

    她姐这是夸她还是骂她呢？听上去有点儿像好话，但也不完全像。

    “姐。”莫里问：“所以你刚才说这么多，是骗我呢？”

    “没有啊。”周远林说：“我确实打了个岔，让你别绞尽脑汁为难自己，使劲想怎么安慰我了。但我说的这些是认真的，我想试试考联盟中央科学院。虽然之前没有为此做过准备，但我的基础科目成绩都不错，为科学院埋头准备一年，问题不大。”

    “好！”莫里由衷地佩服周远林，她觉得要是自己面临这样的处境，应该会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几天，但她姐这么快就已经查阅了这么多东西，还找到了新的报考方向。

    “姐你真厉害！我上来之前金托老师还跟我说，她怕你因为挫败而自暴自弃，让我请假带你出去玩两天……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之后的备考计划了，没机会出去玩啦。”

    “啧。”周远林弹了莫里一个脑瓜蹦：“怎么不能出去玩？玩两天回来再准备呗，这也算承老师们的情了。”

    莫里揉脑袋：“噢噢。那你想去哪玩？”

    “去联盟一区吧，我想去参观一下联盟中央科学院直属大学长什么样。”

    “？”

    “你那是什么眼神？既然已经有了想法，当然要去看看，给自己立一个新的愿景，在脑子里勾勒一下画面啊。”周远林说。

    莫里：“……姐，我还是想说，不怪老师们不信，你这目标转换得确实有点儿太快了哈。”

    “不然怎么办？”周远林白了她一眼：“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让它过去么，一直紧紧抓着，又不会改变这件事的结果。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一样珍贵，要是一直想着之前的遗憾不肯往前走，‘现在’也会变成‘过去’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的话，人岂不是会有越来越多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