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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之内,炭火尚温,寇元携酒之坛,泥封已去,醇香盈室。仆者酌酒,两盏皆满,酒光潋滟。
可惜,沈端,寇元相向而坐,皆不举觞。
酒满于前,而意悬于后。
酒为谁而温?话为谁而留?
酒满不足贵,杯举不足奇,谁先端起,谁便先失了一分。
因此,此情此景,若有所待,又若有所忌。
......
“沈相。”
寇元终是率先发声,语意沉沉道:“老夫知你有气。”
“所以,今日携酒登门,即为负荆请罪。”
“负荆?”沈端仍垂目视酒,不即举盏,唯慢声道
“辅安此语,老夫何敢当?
当日一句‘不知,亦不敢知’,言辞磊落,刀去无痕。
老夫几疑辅安早忘我二人尚有盟誓了。”
寇元深吸一气,微叹:“沈相,当日之难,老夫自有其故。”
“台谏四章,锋指铨政。
王堪所图,乃欲我二人于殿上相推相讦,自陷困局。
老夫若认主谋,四刃皆集于老夫一身。
老夫若倒,则公之盟,其谁与继?”
“辅安之言,听似成理。”沈端抬眸,直觑寇元
“可老夫独问一句:那日你所全者,是为盟耶?己耶?”
寇元语塞。
沈端再加一词:“再问辅安,退身以前,可曾有一言半语,先白老夫?”
寇元沉默。
沈端则自答道:“无!!”
“既无片语先通,则非退也,卖也。
临阵先遁,盟中之叛耳。
哼,老夫依旧那话!较之张仪,尤卑三分。”
看着沈端语气哼哼,表情拽拽
寇元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放下:“沈相骂得对。”
“当日之事是老夫的不是。”
“老夫只顾着自保,忘了与沈相通气。”
“这一着老夫,认。”
说着寇元抬起头,望着沈端:“可沈相,老夫今日来,不是来认错的。
老夫是来,与沈相说几句交心的话。”
“别!”沈端别过脸去,“我不敢跟你交心了!”
“啧,哎呀!”寇元挪动屁股,再次出现在沈端面前。
“沈相可知,你我的处境,已经变了?”
沈端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陛下那句‘耽染尘情’是说给沈相听的,也是说给老夫听的。”寇元苦口婆心
“陛下的刀,已经悬在你我头上了。
魏党之势,如日中天.....
王堪的弹章,魏子的平戎策,太子的青眼,桩桩件件,都在往那一边,加砝码。”
“《左传》云:唇亡齿寒。”
寇元突然抓住沈端的手,神色诚恳
“老夫与沈相,唇齿之邦。
老夫之齿若落,沈相之唇,何所依?”
沈端看着寇元这么舍弃老脸,也不好端着。
于是将寇元的手掰开道:“辅安之言,老夫,听进去了。”
“可老夫亦有数语,愿先陈之。”
“沈相请言。”
“其一。”沈端正色道:“自今而后,凡涉大计,必先通气而后行。
若再临阵自保,不告而退,非张仪欺楚之故智,乃背盟之罪。
背盟者,天下共弃之。”
寇元道:“可。”
“其二。”沈端道:“廷对之案,老夫能为辅安推于阁中。”
“惟军田之制、老卒之养,户部所出,一文不可减,一月不可滞。
此圣旨之纲,亦即边镇之血脉。
辅安若于此处惜费,是自为魏党授刃。”
寇元沉吟片刻:“嗯……”
“不满意?”
“可。老卒之养,照数给之,不敢有缺。”
“其三。”沈端声渐低,神色愈沉,“甘肃之局,自今以后,明路不可再涉。
周铨临兵,张载督粮,便让它们向前冲。”
“可冲归冲.....”沈端语气一折
“饷,出于户部;官,成于吏部。
事成,则可分功,事败,则魏子安独任其责。”
寇元皱眉凝目:“沈相之意,是等?”
“等,亦网也。”沈端点头道:“吾与辅安,皆垂老,不宜与少年竞锋芒。”
“但使此网,布于魏子安不知之地。
他胜,则分他三成功,他败,则此网,即其葬处。”
.......
沈端与寇元,一个掌吏部,一个握户部
只要二人联手,一纸考语可改,一匣饷银可拖,一折军报可压。
所以,沈端这一番话说完,寇元望着他,一时间也是佩服。
“呵呵,沈相,老夫今日,算是领教了。”
“唯一‘等’字,让沈相说成了刀。”
“君子之交,淡若水。”寇元端起酒盏
“老夫与沈相,淡了这许多年......如今这水,总算是搅到一起了。”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沈端也端起酒盏
“老夫与辅安,阋于墙,可以!!外敌当前,还是要,并肩。”
两只酒盏,遥遥一碰。
酒,是温的。
“辅安,廷对之案,老夫明日便在内阁,替你递票。”沈端饮了一口,“你那口黑锅该卸了。”
寇元放下酒盏,长长吐出一口气:“沈相今日之言,老夫,记下了。”
“这盟,今日重立。”
“他日若有人再背盟.....”寇元说话脸不红语不燥
“天下共诛之。”
“好。”沈端点了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
酒未尽,语已穷,门未开,风已透骨。
窗外风鸣檐角,若刀过石。
两坛残酒,一室余炭,二人对坐,皆不再言语。
二人皆老于宦海,深知今日之盟,非昔日之盟。
昔者同仇而联,今者同利而合,明日亦可同溃而散。
如今,盟虽复立,而双方皆知:此盟非绳,乃珠也!!
各怀算盘,各拨其数.....
不系于情,不系于义,只系于算盘上那几粒拨了又拨的珠子。
珠尚在,盟尚存,珠一散,盟如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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