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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没有回答。他没有答案,可他隐隐觉得,那些纹路连起来之后,会变成一条完整的线。
一条从西北方一路延伸到这里的线。
像一条路。
他站起身,回到裂缝前。
那道白光依旧亮着,风和昨天、前天、无数天前一样,从那边涌来,拂过他的衣袍。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去西北方一趟。"
金翅大鹏没有多问,只说:"我跟你去。"
孔宣回头看了他一眼:"树呢?"
"树又不会跑。"
金翅大鹏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苗也不用一直看着。’’
‘’我种它们,不是为了让它们离不开人。"
孔宣没有拦他。
两人踏空而起,一前一后,向西北方飞去。
风迎面吹来,干燥而微温。
金翅大鹏飞在他身侧,翅膀展开时带起一小片气浪:"你觉得那片碎片,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嗯。"
"那人放它的时候,知道有朝一日会被我们发现?"
孔宣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只是放了。放完之后就走了。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金翅大鹏没有再接话。
两人飞过山脊,飞过荒原。
干涸的河床在下方铺展开来,灰白色的泥层被太阳晒得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
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
孔宣落在那片河床边缘。
他蹲下身,手掌贴地。
云絮从地底涌上来,金色根须在泥层下轻轻摆动。
那片碎片还在原处。
可它确实变了。
表面的灰白色壳层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像蝉蜕壳。
露出底下的质地是青灰色的,像玉石,又像陶片。
纹路从碎片表面凸起来,不再是刻痕,更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脉络。
金翅大鹏蹲在他旁边,屏着呼吸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它之前是埋着的,现在是醒着的。"
孔宣没有接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碎片的边缘。
触手温热。
像一颗刚被日光照透的石子。
碎片微微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然后那些凸起的纹路开始亮起来,从青灰色转为一种温润的暖金色。
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光亮从纹路中渗出来,沿着碎片的边缘缓缓流淌。
然后它们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延展,像一条正在汇入主干的河流。
流过泥土,流过岩石,向着孔宣的方向一路铺展而来。
金翅大鹏猛地站起身:"它在铺路!"
孔宣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从河床中央一路铺过来,在他脚下的泥土表面停住。
纹路形成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圆圈,圈住他站着的那一小片土地。
像在标记一个位置。
光亮在圆圈边缘徘徊了片刻,然后缓缓暗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碎片恢复成青灰色,纹路不再发光。
可路已经铺好了。
孔宣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淡淡的金色圆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对金翅大鹏说:"回去了。"
金翅大鹏没有多问。
两人踏空而起,沿原路返回。
裂缝越来越近,那棵小树的轮廓在云端越来越清晰。
孔宣落在树前时,那朵淡紫色的花正好被风吹动,朝他这边偏了偏。
花瓣边缘的银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金翅大鹏收翅落地:"那条路,是铺给你的。"
孔宣没有否认。
他在树下坐下,靠着树干。
风从西北方吹来,卷过那排嫩芽,拂过那朵花,掠过裂缝边缘。
风中裹着一粒细碎的沙,落在他的肩头,又滚落下去。
那粒沙是温热的。
和碎片触手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粒沙落在云絮上,安静地躺着,像一粒被归还的东西。
他没有捡它。就让它留在那里。
夜来得很快。
那排嫩芽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每一株都齐整整地朝着白光方向。
像是被那根铺过来的金线点醒了,知道该往哪边使劲了。
金翅大鹏在旁边坐着,手里还在编第三只草笼。
编到一半时他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风里有什么。"
孔宣也听见了。
风从西北方来,裹着一缕极细的声音。
像一根弦在远处被拨动了一下。
一声,之后便断了,再也没有续上。
孔宣望着西北方的天际,目光平静。
线已经铺到他脚下了。
无论那根线的另一端是什么,它都已经找到了路。
路的尽头是他站着的这一小片云。
他今晚不会离开这里。
风还在吹。
那粒沙还在云絮上躺着,像一个小小的标记。
孔宣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那粒沙上,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眼。
天快要亮了。
那棵小树的叶片边缘,凝了一滴露水。
露水在晨光中微微闪光。
像一粒正在等待的眼睛。
孔宣睁开眼。
晨光正落在叶片上,露珠滚落,渗入云絮。
他坐了一夜,脊背依旧笔直。
那粒沙还躺在他脚边的云絮上。
一夜过去,它的颜色深了一些,从灰白转为浅褐。
像在吸收什么。
孔宣伸手,将它拾起,拢在掌心。
沙粒温热,和他的体温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
金翅大鹏已经醒了,正蹲在苗圃边给那株最高的小苗松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孔宣,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那些细碎的云泥。
孔宣走到裂缝前。
日光从白光中渗出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西北方的风停了。
河床底下那片碎片彻底安静下来。
它铺完那条路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便重新沉入沉睡。
孔宣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躺着。
不急着长。
不急。
整个上午,风都很小。
小到叶片都不怎么动。
那排嫩芽静静地立着,每一株都笔直,像一排站得规规矩矩的孩童。
那朵淡紫色的花在日光中完全绽开了。
五片花瓣撑得圆圆的,边缘的银线在阳光下明亮如丝。
花心里那粒光点也亮了几分,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被收进了花心。
金翅大鹏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他没有在编东西,只是捏着,偶尔在指间转一圈。
过了很久,他开口:"大哥,那条路铺到你脚下了,接下来会怎样?"
孔宣想了想:"路铺好了,就该有人走了。"
金翅大鹏偏过头:"谁来走?"
孔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道白光,望着白光边缘那层正在缓缓蔓延的金色根系。
"也许是东西。"他说,"也许是气息。"
"路铺好了,总会有东西顺着它走过来。"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等着?"
孔宣点了点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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