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在大陆的生态位一直很微妙。

    他们虽然曾经效力于教廷，但立场并不坚定，因为他们本身就不信什么圣光，不信什么神明，更不信教皇那套“为神明而战”的说辞。

    他们只是一群被召唤来的普通人，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手里被塞了一把光明圣装。

    然后被告知，想要无尽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杀死魔王吧。

    教皇死了，教廷灭了，这些曾经属于教廷的勇者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主之人。

    林默对他们的态度倒是很开放，只要不惹事，勇者跟高级冒险者没有区别。

    可以在帝国境内自由接任务、组队、下副本。

    帝国甚至给他们开了专门的冒险者注册通道，完成任务还能领帝国的军功和赏金。

    苏琳倒是很适应这样的生活。

    她经历了教廷覆灭、帝国建立的全过程，对林默推翻教廷这件事举双手赞成。

    她甚至还把残存的勇者们一个个找了出来，组建了一支专门由勇者组成的小队。

    虽然大部分成员目前只有五六十级，但勇者的升级速度不是大陆原住民能比的。

    同等级下勇者需要的经验值远低于原住民，成长曲线极其陡峭。

    只要有足够的战斗机会，他们很快就能成长为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但最近大陆上开始流传一些不大不小的传言。

    说勇者都是高阳从其他世界召唤来的，肯定跟高阳有勾结。

    说现在帝国要打神界了，这些勇者留在后方万一反水怎么办。

    苏琳听到这些传言之后没有辩解，她只是把她的队员们全部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然后一早就带着所有人来了皇宫门口。

    这就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何远自然不会拒绝。

    他麻利地将苏琳和她的小队登记入册，在名册上标注了各自等级和所属编制，然后抬起头看向广场上已经排了许久的队伍，合上名册站起身来宣布。

    “今日登记到此结束。所有人留下，皇宫备了宴席。”

    ……

    第二天，天还没亮，皇宫大殿中已经布好了殷血亲手绘制的传送追踪法阵。

    暗金色的阵纹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铺展，每一个节点都镶嵌着一枚兽王精髓，上百枚精髓同时发出幽暗的光。

    西拉尔蹲在法阵边缘，用指尖轻轻调整着几处圣光缓冲符文的位置。

    羽翼在背后微微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将一缕极淡的圣光注入阵中。

    殷血从法阵中央飞起来，落在林默肩头。

    她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符文节点，然后转过身看向林默，小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到了极点。

    “这个法阵会追踪你的灵魂轨迹，你死后灵魂离开肉身，它会锁定你在神界的落点，传送阵的另一端我设成了双向通道，等你灵魂彻底稳定下来，我会第一时间过去对你使用复活卷轴。”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压得很低，猩红的眼瞳紧紧盯着林默，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这件事当真。

    西拉尔从法阵边缘站起身来，接过话头。

    “你被传送的地点大概率是一片平原，神界的接引之光对半神灵魂有固定的落点，我在阵法中加入了另一套系统干扰接引，让落点变成我的家乡，圣光平原。”

    何远站在法阵外，手里攥着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名册。

    “等您彻底安稳下来，我将会安排第一批军队过去，由龙飞羽带队，猎斧和您留下来的十位半神灵魂留守大陆，继续打压那些参与叛乱的种族，让他们彻底断绝其他念头。”

    林默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他拔出黑剑。

    剑锋出鞘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嗡嗡的嘈杂声响。

    是一种压低了却仍然抑制不住的嘈杂，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又被一扇厚重的大门隔在外头。

    何远则是皱着眉头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棂，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什么声音。”

    他低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窗外的街道上灯火通明。

    百姓们自发提着手里的灯笼、烛台、油灯。

    甚至有人把自家灶台里还在烧的柴火抽出来举在手中。

    整条主街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从城门到皇宫的每一寸石板路面上都站满了人。

    有活人，也有幽灵。

    那个矿工老头的幽灵把矿灯头盔举得最高，头盔上的荧光在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蓝色星星。

    那个幽灵少妇抱着幽灵婴儿挤在人群最前排，婴儿在哭，但她没有哄，只是抱着孩子安静地站着，半透明的眼眸望向皇宫正门。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他们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自发从家里走了出来，站在这里，手里举着自己能找到的最亮的东西。

    他们从那些频繁集结的军队、从皇宫深处日夜不熄的传送阵光芒、从何远那份密不透风的出征名册里，隐约猜到了一件事——陛下要走了。

    何远关上了窗户，转头看向林默，表情复杂：“陛下，外面的百姓……”

    他说到一半便停下了，因为林默已经笑了。

    林默很少笑，但此刻他嘴角的弧度确实是一个笑。

    审判从黑剑中飘出，看着大街上的场景不由得吃惊的捂住嘴巴。

    战神扛起战斧，银白色的络腮胡茬抖动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开口：“皇帝走到你这个份上，佩服。”

    林默将黑剑挂回腰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殿的门。

    门外的台阶下，数万盏灯火同时映入了他的眼睛。

    那些人看到他走出来，嘈杂的声音在几息之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灯笼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远处几声婴儿的啼哭。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所有人同时跪了下来。

    活人跪在石板路上，幽灵跪在半空中，连那几个以前只在街角蹲着的幽灵老兵都用半透明的拳头捶在胸口，低下了头。

    林默站在台阶顶端，看着这片由活人和幽灵共同组成的、无声的海洋。

    他没有说长篇大论的演讲辞，只是抬起手朝人群虚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黎明前最安静的这一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心，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