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风凉得刺骨，吹得整片训练场的野草哗哗作响，刚刚结束了一场极其压抑的训话，巴郎黑着脸，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场地上的女兵。

    九名女兵还留在原地，一个个低着头、绷着身子，没人敢乱动，也没人敢出声。刚才巴郎那一番质问，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口，尤其是那七个举手的女兵，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害怕、愧疚，还是迷茫。

    巴郎懒得再看她们一眼,这种心理坎，不是骂两句、训一顿就能迈过去的。

    他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点火，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打破营地的安静。车子轮胎碾过水泥路面，一路穿过空旷的营区小路，直奔监控中心楼下。

    车子稳稳刹住，巴郎推开车门下来，大步走进监控中心，推门而入的瞬间，风跟着灌进屋子。

    顾长风、陈国涛、耿继辉三个人早就坐在里面了。

    三人齐刷刷抬眼，淡淡扫了刚进门的巴郎一眼整个监控室的主屏幕上，正清晰播放着训练场的实时画面。

    九名女兵没有散开，没有归队，也没有打闹。

    她们自发围成一小圈，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发呆，有人盯着地面出神，有人望着远处的草地发呆，气氛低得离谱。

    刚刚巴郎那一场灵魂拷问，效果完全达到了。

    巴郎也不跟他们客气，自顾自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次性杯子，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一路走过来积攒的火气、闷热、烦躁，被一杯凉水压下去大半。

    他把空杯子随手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拉过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坐了下来，眼神也落到面前的监控屏幕上。

    沉默几秒后，陈国涛率先开口，伸手指了指屏幕里那九个状态低迷的女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疯子，你看吧，和我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们压根就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杀人’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九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剩下七个，全部卡在这一关。”

    屏幕里，安然和何璐站在人群最外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丝毫迷茫。

    她们两个人经历过真实战场，见过流血、见过牺牲、见过生死抉择，心里早就清楚，特战队员的枪，不是摆样子的。

    可另外七个姑娘不一样。

    田果、唐笑笑、欧阳倩、曲比阿卓、叶寸心、沈兰妮、谭晓琳，全部心态崩盘。

    她们有的人善良心软，有的人有民俗忌讳，有的人接受不了亲手伤人，有的人从来没直面过战争的残酷。

    顾长风盯着屏幕，神色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看不出喜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意料之中的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杀人、敢杀人,这一关，看似是胆量关，实际上是最熬人的心理关。”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九个沉默的身影上，缓缓继续说道：

    “当兵扛枪，看着威风，实际上从你扣动第一下扳机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真正走上特战这条路，手上沾过血、见过生死，这辈子心态都不一样。”

    “有的人心理素质过硬，见过一次，很快就能调整过来，能扛得住压力，扛得住阴影。”

    “但有的人不一样。”

    “心软、善良、共情太重的人，一旦真的经历过战场杀戮，很可能一辈子都缓不过来，心理直接垮掉，从此一蹶不振，一辈子都走不出阴影。”

    “所以特战选拔，从来不看谁体能最好、谁枪法最准、谁最聪明。”

    “最先筛掉的，就是过不了杀生心理关的人。”

    “这条路，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的。”

    “现在提前迷茫、提前犹豫、提前退缩，对她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反而是我们对她们负责。”

    陈国涛和耿继辉都默默点头。

    这话没错。

    狼牙从来不缺能吃苦、能挨揍、能跑五公里的兵。

    缺的是能扛住生死、扛住心理重压、敢在绝境里下手的真正战士。

    一旁坐着的巴郎听到这里，皱了皱眉，随口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顾虑：

    “那万一呢？”

    “万一这七个心态不过关的，最后全部淘汰了怎么办？”

    “到时候剩下安然、何璐两个人，火凤凰女子特战队还怎么建？”

    这话很现实。

    整个选拔到现在就剩下九个人。

    两个人合格，七个不合格，等于选拔直接崩盘。

    顾长风脸上依旧淡定，丝毫没有慌张，语气平稳依旧：

    “全部淘汰，那就按你说的，重新招人、重新选拔、重新练。”

    “狼牙的特战队，宁缺毋滥。”

    “我们没必要为了凑一支女子特战队，强行留下一群过不了心理生死关的兵。”

    “真到了战场上，心软就是送死，犹豫就是害死全队。”

    “与其将来让她们带着队友送死，不如现在直接淘汰。”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笃定：

    “而且我们应该庆幸。”

    “至少九个人里面，还有安然和何璐两个人能稳稳留下。”

    “她们两个都是实打实从真实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实战经验充足，心态沉稳，遇事不慌。”

    “以后火凤凰特战队真的顺利成立，这两个人，就是队伍的指挥核心、精神核心，是能稳住全队的人。”

    说完这些正经话，顾长风神色稍微松了一点，转头看向巴郎，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巴郎，你刚才这场戏，演得是真不错。”

    “不知情的人，真以为你动真火、发火了。”

    巴郎一听这话，瞬间卸下了刚才的严肃，一脸得意，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开口：

    “那必须的。”

    “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给我颁个奖？”

    “狼牙年度最佳表演奖，我当之无愧吧？”

    顾长风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样子，被气笑了，随手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信纸，又摸出一支黑色水笔，摆在桌上。

    他抬眼慢悠悠看着巴郎：

    “想要奖状简单。”

    “草书、楷书，你随便挑，我亲手给你写，保证正规。”

    巴郎：“……”

    瞬间无语。

    他本来就是随口吹牛、开玩笑，没想到顾长风还真打算给他手写奖状。

    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直接闭麦，懒得搭理他。

    旁边的耿继辉看着两人斗嘴，笑着摇摇头，很快收敛笑意，转回正题，认真问道：

    “说真的，玩笑归玩笑。”

    “接下来我们到底怎么安排？”

    “她们现在全员卡在杀生心理关，心态崩得七零八落。”

    “按照咱们以前老规矩，是不是直接带她们去刑场见血？”

    “红细胞选拔，就是这么过来的。亲眼见过死刑现场，直面过真实死亡，心态一下子就打开了。”

    这是狼牙最传统、最直接、最粗暴的破局方式。

    简单、粗暴、有效。

    但顾长风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果断：

    “没必要。”

    “老办法，治标不治本。”

    “而且太老套了，年年用、届届用，早就没新意了。”

    “最关键的是，不适合她们。”

    耿继辉微微皱眉：“怎么不适合？见真实死亡，不是最快破心理障碍的办法吗？”

    顾长风耐心解释：

    “刑场见血，本质上是‘看’。”

    “看着别人死亡、看着别人倒下、看着别人结束生命。”

    “看再多、震撼再大、害怕再深，都是旁观者视角。”

    “旁观者永远无法真正体会，自己扣下扳机、亲手终结一条生命的那种心理冲击。”

    “她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不敢看死亡。”

    “是自己不敢下手、不敢扣扳机、不敢做抉择。”

    “光靠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所以老办法废掉，不用。”

    “这次换个新路子，我准备创新一次。”

    陈国涛来了兴趣，往前微微俯身：

    “哦？你有新想法了？”

    顾长风没废话，伸手从办公桌侧边，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保密文件夹，直接递到三人面前。

    “自己看。”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伸手接了过来。

    文件夹封面简简单单，只有一行字：火凤凰特战选拔·专项心理考核方案（保密）。

    三人立刻低头，认真翻看起来里面的内容。

    越看，几个人眼神越亮，越看越佩服。

    纯实践、纯生死抉择、纯临场心理碾压。

    看完大半内容，巴郎最先忍不住，抬头一脸惊叹：

    “可以啊疯子！”

    “你这剧本写得也太顶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小庄那个导演系科班出身的，才能写出这种层层铺垫、全程演戏、虚实结合的考核剧本。”

    “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

    顾长风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嫌弃：

    “要你夸？闭嘴看你的。”

    陈国涛笑着合上文件夹，神色认真起来：

    “我完全同意这个方案。”

    “思路太对了，比刑场见血高级太多。”

    “借着突发实战任务的名义，制造真实战场氛围，逼迫她们自己做抉择，自己突破心理关。”

    “不靠讲道理，不靠看别人，全靠她们自己亲身经历。”

    他随即抛出关键问题：

    “但是疯子，方案我看懂了。”

    “任务、场景、流程、考核模式全部没问题。”

    “唯一一点，你设定的逃窜武装匪徒，准备让谁来演？”

    “咱们孤狼队内出演？”

    顾长风微微一笑，早已想好答案，语气从容：

    “不用咱们。”

    “让红细胞上。”

    一句话出口，三人瞬间明白。

    顾长风继续解释：

    “红细胞全员回炉特训这么久了，天天在基地打磨技术、复盘战术、强化心态，一直没有合适的实战化场景检验成果。”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们全员出演匪徒。”

    “一来，完美扮演目标敌人，配合我们完成女兵心理考核。”

    “二来，顺势检验红细胞全员回炉成果，看看他们这段时间的进步和状态。”

    耿继辉听完瞬间笑了，连连点头：

    “真有你的！一箭双雕！”

    “既练了新兵，又验了老兵，两全其美。”

    “这事要是报给旅长，旅长绝对乐坏了。”

    顾长风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自信：

    “没办法。”

    “脑子这东西，我确实比你们稍微强一点。”

    三人瞬间无语，看着他一本正经自恋的样子，哭笑不得。

    顾长风收起玩笑，正色吩咐：

    “不闹了，正事。”

    “巴郎，你现在去，把所有人全部喊过来开会，方案细节、配合流程、演戏节奏、安全预案，统一对接一遍，这场考核，成败全在配合，谁都不能掉链子，谁演砸了，谁自己回来领罚，不许出现半点儿戏。”

    “明白。”

    巴郎立马应声，起身快步走出监控室，转身去召集人手。

    没过多久。

    B组全员齐聚，整间监控室瞬间挤满人。

    所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把那份考核方案文件推到众人面前。

    小庄率先伸手拿起文件，低头快速翻阅。

    越看，他眼神越精彩，嘴角越扬。

    看完一整遍，他直接乐了，抬头看向顾长风，打趣道：

    “疯子，你可以啊！”

    “我本来以为，退役之后只有我能写剧本、搞沉浸式演绎考核。”

    “你这现在剧本写得比我还专业，你这是打算抢我导演的饭碗？”

    全场瞬间笑出声。

    顾长风一脸淡定，看向小庄：

    “那正好。”

    “你科班导演系高材生，你来帮我指点指点，看看有没有漏洞、有没有穿帮、节奏有没有问题。”

    小庄摆了摆手，一脸佩服：

    “不用指点。”

    “完美，太精彩了。”

    “虚实结合、心理欺骗、节奏可控、安全兜底、双向考核。”

    “我宣布，我个人给你颁一个——狼牙最佳导演奖！”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顾长风立马敛去笑意，眼神严肃下来，扫过在场每一个老兵，声音沉了几分：

    “好了，不贫了。”

    “所有人认真听。”

    “全程氛围、表情、动作、战术、节奏，全部要按真实实战标准来。”

    “谁心态飘了、谁演儿戏了、谁节奏乱了、谁露出破绽了。”

    “导致考核失败、学员提前看破、心理考核失效。”

    “回来之后，自己主动去训练场加练，后果自负。”

    全场所有人瞬间收笑，身姿端正，神色严肃。

    邓振华凑过来挠了挠头，一脸怕疼的怂样，小声嘀咕：

    “疯子，这会咱们不用死吧，那玩意儿冲击力贼大，炸身上是真疼。”

    顾长风侧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顺势接话：

    “你还真提醒我了。”

    “越真实越逼真，效果才够劲。既然你提的建议，那这个炸点，就先给你预定一个。”

    邓振华瞬间脸色一变，立马摆手认怂，肠子都悔青了：

    “别别别！疯子我错了！你当我啥也没说，我收回！”

    一旁的史大凡抱着胳膊，看得乐呵，慢悠悠补了一句：

    “早就跟你说了，没事少张嘴瞎嘚瑟。”

    “偏偏不听，这下好了，纯属活该。”

    顾长风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