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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宗转过身,环视满堂族人,开始下令:“周安,你带人去账房。”“历年贿赂官吏的礼簿、田亩隐匿明细、商行逃税账本、跨州县私田记录等,部搬出来,连夜焚尽,不留一字。”
“伯安,你去护庄营。让护庄兵收起兵刃、藏起甲胄、散去私练队伍,不许留半分违制痕迹。”
“周平,你亲自跑一趟城外田庄。所有滨湖私圩、私占滩田,连夜改界、清私筑堤埂,能抹平的尽量抹平。”
“府中所有奢华摆件、僭越器物尽数收库,从大门到内院全部改成朴素恭谨模样。”
“所有旁支子弟禁足闭门,不许外出、不许会客、不许联系其他大族。”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整座东湖周氏大宅,从入夜至夜半,灯火通明,全员无眠。
内宅深处,闺楼清雅。
周娥皇早已听闻前院震动、族人奔走、府中彻夜肃整的动静。
丫鬟小蝶好几次探头出去张望,回来时说前院账房在烧东西,火光映红了半边院子,又说护庄营的兵都散了,枪架子全空了。
周娥皇安静地听着。
白日滕王阁那一眼。
那名布衣凭栏、转眼间化为天下帝王的身影,始终落在她心底。
她记得他凭栏而坐时江风拂动袍袖的弧度,记得他点评俊秀时声音朗朗穿透层楼。
记得他在万众山呼中站上露台,山河风气尽落己身。
她不懂朝堂清算、不懂田亩贪弊、不懂世家存亡。
她只懂两件事:那位郎君,是执掌万里江山、定万民命运的天子。
明日,他要亲自来她住了十七年的周家别院。
晚风穿窗,吹动她白日那柄荷纹团扇。
少女静静立在窗前,双手交握于胸前,眼底没有家族末日的惶恐,只有一种懵懂、敬畏。
她不知帝王登门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明日,她将在自家宅中,再见那位君临天下的人。
东湖周氏别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账房方向飘来的焦纸气味尚未散尽,护庄营的枪架子已经空了,庭院里那些往日张扬的僭越器物全被收进了库房。
周宗坐在正堂主位,面前站着周氏全族核心。
周安、周伯安、周平,以及几位旁支族老。
所有人的脸色都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
“账册烧了,兵散了,摆件收了。”
周安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明日陛下登门,见府中朴素恭谨,或许不会深究。”
周宗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周安心里发毛。
“你以为陛下是来查账的?”
周宗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密室鸦雀无声,“他是来定规矩的。”
“烧账册、散私兵、收摆件……这些是咱们该做的,却不是陛下在乎的。”
“陛下在乎的是周家的态度,周家是江南顶级勋贵,周家今日的立场,便是全江南士族明日的标杆。”
他站起身来,历经两朝沉浮的目光从每一个族人脸上扫过。
“陛下今日在滕王阁不杀一人、不办一官、不纠一弊,不是宽容,是给所有世家最后一次主动归顺的机会。”
“日圣驾登门,若我周氏心存侥幸、遮掩推诿……陛下当场立威,周氏便是江南第一个倾覆的顶级门阀。”
“若我周氏主动认错、主动归政、主动拥护新政……以周氏在江南的地位,带头臣服,带头破除门第私弊,便可替陛下稳住整个江南士族圈层。”
“陛下必会留周氏体面、保周氏根基、予周氏新朝席位。”
“第一,周氏率先公开拥护五途分科取士新政,废除门第偏见,支持寒门入仕,支持百业登堂。”
“第二,周氏主动承诺放弃私占公水、公圩、公滩利益,自愿规整名下滨湖私田私堰,绝不阻挠朝廷水利农政整治。”
“第三,周氏彻底斩断旧朝官绅私弊,往后绝不贿赂官吏、绝不串联士族、绝不垄断商贸物产,谨遵新朝法度。”
“第四……”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沉凝,“我周宗明日亲自向陛下表态:愿以周氏百年声望,带头劝诫江南所有门阀。”
“不反新政、不阻清查、安分守族、效忠新朝。”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子孙不孝,是时代变了。”
“旧日世家靠门第、靠人脉、靠私田、靠官绅勾结立足,往后天下靠实干、靠公心、靠法度、靠朝廷任免。”
“旧路走不通了,不如体面退场。”
与此同时,豫章胡氏的本家密室灯火也亮到了深夜。
胡氏扎根洪州三百年,把持文教乡望与大半城郊良田,人脉盘根最深、旧弊最多、私田最广,与州县官吏勾连最密。
此刻家主胡崇文面色灰白,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齐齐一跳。
“今日滕王阁之事,老夫看彻了。”
“旧朝亡,乱世平,山河主人已经换了心性。”
“从前帝王求稳,要世家安地方;今上求治,要清弊、安民、集权、破垄断。”
“农科查圩田,工科查私堰,商科查垄断,法科查贪腐……每一科都是冲着我们世家命脉来的。”
一名年轻子弟不甘地站起身来:“家主!我胡氏三百年根基,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官吏多是我族举荐,何必惧之?大不了暗中拖延新政!”
话音未落,族老胡崇德便厉声喝断:“糊涂!往日拖延,是因为帝王不察、朝廷不知、无可用之人。”
“如今陛下亲手养出了一批不怕世家、不欠人情、寒门出身、只忠于朝廷的新锐官吏。”
“这批人无门第牵绊、无旧情纠葛、不怕得罪士族。”
“他们就是陛下安插在江南的刀!我们再敢私藏、再敢阻挠、再敢串官舞弊……便是明目张胆抗旨,便是对抗国策,便是藐视圣君。”
“周家首当其冲,明日周家若服软,全盘顺从新政,我们若还硬顶,下一个灭门的就是胡家。”
胡崇文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彻底放弃阻挠清丈,放弃隐匿田亩。”
“主动撤掉所有安插在州县的眼线、人情官吏。”
“绝不串联,绝不结党,绝不和其他大族私议抗政。”
“胡家集体表态:拥护五途取士,拥护新政整肃,自愿规整私圩私产。”
胡氏三百年傲气,在这一夜的密议中彻底折断。
鄱阳湖畔,熊氏密室的气氛更为狼狈。
熊氏世代盘踞湖岸,私围湖田最多,私占水道最甚,私弊最为明目张胆。
家主熊世安面色苦涩,“我们熊家根基全在滨湖私田、私水、私堰。”
“别的世家尚可遮掩,我们根本遮不住。”
“往年靠贿赂官吏、抱团包庇、围湖造田暴富,可今日之后,法科新人专治官绅勾连,农科新人专治圩田隐匿,工科新人专治私堰私霸。”
“再藏,就是死路一条。陛下今夜访周家,用意再明白不过:先镇顶层勋贵,再压本土大族。”
“周氏若倒,我们滨湖诸族便要被连根拔起。”
族中子弟无人再敢言抵抗。
熊世安最终一锤定音:“与其被新锐官吏查抄、被圣朝定罪、剥夺家产、贬黜门第,不如顺势归顺新政,卖天子一个体面,换家族存续。”
“从今往后,熊氏不再垄断湖田,不再私堵水道,不再贿赂官吏,全力配合朝廷清弊安民。”
洪州数十家中小乡绅、次级士族根基浅薄,无任何抗政资本。
他们原本一直依附周、胡、熊三大家族,跟着大族喝汤、隐匿薄田、依附旧弊牟利。
今夜听闻顶层大族全部放弃抵抗、决意臣服新政,所有中小乡绅瞬间看懂大势,连夜达成一致。
彻底脱离旧门阀抱团,紧跟朝廷,拥护新政,绝不参与私弊,静待官府清丈。
一夜之间,从前抱团林立、垄断地方、藐视官府、操控利弊的江南门阀集团,彻底瓦解。
胡氏不敢抗,熊氏不敢顶,中小乡绅不敢附逆,周氏带头臣服。
当夜密议落幕,整座洪州士族圈层已经准备好了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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