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忠问：“李将军，依你看，我们当如何应对？”

    李彦道：“与其等唐军到了，自己看地形圈地，不如我们先替他们把营区画出来。”

    “操演场、营房区、马厩区、仓库区，都标在一张图上。”

    “唐军一上岸，我们就把图递上去。”

    “让他们照着我们的图来扎营，而不是由他们自己指点。”

    朴叙道：“李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先把那片平坝划成几块，主动让出操演场那块，其余还归朴氏？”

    李彦道：“正是，我们把边界划清楚。”

    “操演场、营房、马厩这些，我们主动让出来，但范围之外，还是豪族的田。”

    “这样唐军没理由越界，豪族也没有理由闹。”

    尹忠点头：“这个法子好。李将军，你今日就带人去平坝丈量，把田埂、沟渠、道路都画清楚。”

    “一张全图，唐军来了给他一张。”

    “他们若提出要哪块，我们按图谈，不让他们的兵自己散出去乱圈。”

    李彦道：“卑职领命。只是朴通判这边……”

    朴叙道：“我今夜就回族里，长辈们或许会骂，但该谈的还得谈。”

    “让出一部分，总比唐军来强征好。”

    “况且官府会出补偿文书，价钱可以稍高些，先稳住局面再说。”

    尹忠道：“补偿的事，本官来想办法。户曹。”

    金成站了出来：“下官在。”

    尹忠问：“全州府库存粮多少？”

    金成道：“回大人，府库现有官粮八千七百石，义仓存粮三千石。”若

    “唐军来三万人，每日人吃马嚼，一个月就要耗去近万石。”

    “三个月，府库就空了。”

    尹忠道：“粮不够，从周边义仓调。”

    “全州、南原、云峰三处义仓，各调一千石，先凑足一万二千石。”

    “唐军未到之前，粮要备在仓里，不能让他们来了才说没有。”

    金成道：“下官这就去办。只是义仓的粮，往年是备着灾年用的。”

    “若全调去供唐军，今年冬天若有大雪……”

    尹忠道：“先顾眼前。眼下最大的灾，就是唐军到了没粮。”

    “若让唐军觉得全州备粮不力，那才是大灾。”

    金成不再多说，躬身应了。

    同日夜，公州都督府后堂密室。

    灯盏里的油快烧尽了，姜慎又续了一盏。

    后堂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两个亲兵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判官崔仁范和兵马使金彦昌分坐两侧。

    两人都压着声音。

    崔仁范低声道：“都督，您昨日在正堂上说，要拿册子跟唐军谈边界。”

    “这话下官信。可下官也看得出，您心里想的，不止是划界。”

    姜慎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道：“崔判官，金兵马，你们都是跟了本官多年的老人。”

    “有些话，在正堂上不能说，只能现在说。”

    金彦昌道：“都督请讲。”

    姜慎放下茶盏：“朝廷的诏令，是逼着我们配合。”

    “但本官担心的，不是唐军来整训三五个月。”

    “本官担心的是，大唐若在东征之后，顺手在高丽推行他们那一套。”

    崔仁范道：“都督是说……摊丁入亩？”

    姜慎点头：“大唐在中原做的事，高丽的豪族们都知道。”

    “他们把藩镇废了，把节度使的兵权收了，把土地重新丈量了，把官绅的免税权收了。”

    “若大唐觉得高丽的豪族也是藩镇，他们会不会在高丽做同样的事？”

    金彦昌道：“都督，恕下官直言。”

    “大唐皇帝若要推行摊丁入亩，不需要等东征之后。”

    “若大唐真要动手，胡进思只需要带兵北上，一路打到开京。”

    “大唐兵锋，高丽挡不住的。”

    姜慎道：“这就是本官最怕的事。”

    “他们现在不打，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还没必要。”

    “东征是眼前的事，打完东征，日本到手了，到那时候，他们要对付的，就不是日本，而是高丽了。”

    “若是日本成了大唐的州县，夹在二者之间的高丽该如何自处呢？”

    崔仁范低声道：“都督，那我们该怎么办？”

    姜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配合做到极致。”

    “让唐军在东征期间，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

    “让他们觉得我等是一个听话的、有用的外臣。”

    “等东征打完，若大唐真的要对高丽动手，到那时候，我等未必不能立功！”

    金彦昌道：“都督的意思是……”

    姜慎道：“全力配合，展现价值！”

    烛火跳了一下。

    金彦昌低声道：“都督说得是，可公州城外的豪族，未必都这么想。”

    “林崇德今日在堂上，摆明了是要官府给个保证。”

    “他林氏身后，还有十几家，若有人故意挑事，把唐军惹恼了……”

    他话没说完，而是看向姜慎。

    姜慎道：“所以我才让崔判官去摸底造册。”

    “册子做好，边界画清，再把各家管住。”

    “谁若在唐军跟前闹事，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崔仁范道：“都督，下官明日便开始办。只”

    “是有一件事，唐军若真要越界，我们是忍，还是拦？”

    姜慎看了他一眼：“全力配合！”

    崔仁范道：“下官明白了。”

    金彦昌问：“都督，唐军会合整训，是不是要把辽东军和登莱军都并到一处？”

    “若是两路大军会合，少说也有五万人。”

    “公州、全州两处各分多少，朝廷没给数。”

    “若全压到公州来，都督的册子再清楚，怕也挡不住五万人的脚。”

    姜慎道：“所以我判断，他们不会把五万人都放在公州。”

    “胡进思是宿将，他们选熊津、全州两处，就是因为这两处一西一南，离海近，补给方便。”

    “五万人分两处，公州顶多两三万。”

    “两三万人，城外那片营地勉强放得下。”

    金彦昌轻轻叹了口气：“在唐军到了之后，他们肯不肯照我们的边界走。”

    “若肯，公州还能维持体面。若不肯……”

    他没有再说下去。

    灯油又浅了一层，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姜慎道：“都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崔仁范和金彦昌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