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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大魏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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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晋,洛阳城西。

    一座陈旧的府邸深处,书房里的灯火燃了大半宿,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沿着铜台缓缓淌下,凝成苍白的硬块。

    案上摊着半卷未合的书简。

    那是多年前他奉命起草的讨伐曹爽檄文,字字句句皆是公义凛然,可如今再看,那些字仿佛长了刺,扎得他眼眶生疼。

    司马孚靠着椅背,脊背微微佝偻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余了,须发皆白,身形也不再如当年那般笔挺。

    可就在方才那一刻,当他看见荀彧站在曹操面前,说出那句“明公心中基业,早已盖过当年匡扶汉室的初心”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兵符,也握过废帝曹髦流血的身躯。

    他记得那个少年皇帝倒下时的样子,记得他眼底最后的惊愕和愤怒。

    司马孚当时就在场,他抱着那个渐渐冷去的身体,失声痛哭。

    可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做给旁人看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他夜夜合眼,都能看见曹髦那双眼睛,和荀彧望向曹操时的眼神何其相似,里头没有恨,只有一种透彻的失望,像一面再也照不见人影的旧镜。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苦涩。

    “你一心匡扶汉室,到头来助了曹操的霸业……我呢?”

    “我平定叛乱,镇守边疆,为司马家打下万里江山……可我始终以为,我是在做大魏的忠臣。”

    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望着那道佝偻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那时他还年轻,兄长司马懿还未发动高平陵之变,朝堂上还是曹爽的天下。

    他深夜入府议事,司马懿沉默地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

    “子安,这天下,终究是要换人的。”

    他那时没有追问,兄长也没有再解释。

    可从那夜起,他便隐隐约约地察觉,兄长心中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而他呢?

    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告发。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兄长身后,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替他处理军务、安抚将领、稳定后方。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魏的安定,是为了铲除曹爽这样的奸臣,是为了匡扶曹室。

    可当高平陵事变尘埃落定,曹爽被诛,司马懿大权独揽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他以为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荀文若啊荀文若……”

    司马孚喃喃地念着那个隔了数十年的名字。

    “你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汉臣。我活到老,也还在骗自己是大魏纯臣。”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还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封好的木匣上。

    那是三日前司马炎派人送来的,匣中是晋王封爵的册文和印绶,字字句句皆是他毕生功业的褒扬,句句都在邀他接受这个新朝给予的“荣光”。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退回,就那么放在案角,像放着一块烧红的铁,不敢碰,也不舍得扔。

    “兄长平定天下时,我在。兄长进位相国时,我在。兄长去世后,侄子掌权时,我在。如今侄孙要建新朝了,我还是在。”

    他垂下手,指尖触到衣袍上细密的织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可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尽臣子本分,我依旧是魏臣,我未曾背弃曹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

    “叔祖,陛下遣人送来明日受禅大典的仪仗规制,请您过目。”

    司马孚没有回答。

    他望着案角那只木匣,像是望着一座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山。

    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在门外就好。”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那一卷竹简轻轻搁在门槛边,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越来越沉的夜风。

    司马孚忽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和身上的旧伤、旧年岁、旧心事做一番较量。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进来,吹动他鬓边雪白的发丝。

    他望着远处洛阳城的夜色,望着那片被灯火勾勒出来的、越来越陌生的轮廓。

    “荀文若一生忠于汉室,临了才发现自己助了曹氏篡汉。我一生忠于大魏,到头来,也不过是替司马家铺好了篡位的路。”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们更可笑的‘忠臣’吗?”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像是在替谁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灯火灭了一盏又一盏,久到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发凉。

    然后他缓缓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案前,望着那只木匣。

    他没有打开它。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覆在匣面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然后他合上眼,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大魏纯臣司马孚……这一生,我无愧于曹氏,无愧于兄长,也无愧于自己这一身白发。”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证明我是个忠臣了。”

    窗外月西沉,夜色更深了。

    他独坐在那座陈旧的府邸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守着那扇再也没有人推开的门,也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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