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左手撑着额头，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懊恼、还有四分朕也不想承认的别扭。

    “行了行了，朕承认，朕当年封他的时候，确实是……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里头。”

    朱高煦眼睛一亮：“赌气？跟谁赌气？”

    朱棣瞪了他一眼：“跟那些说朕得位不正的人赌气！”

    “朕就是要告诉他们，李景隆是建文的大将，是建文派来打朕的，可他最后却帮着朕开了城门！”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意在朕！”

    朱高炽端着参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那父皇……您后来把他削爵软禁，又是因为什么呢？”

    朱棣的脚趾在靴子里不可控制地蜷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强硬。

    “因为……因为他后来飘了！”

    “朕给他封了那么高的官，他不知收敛，整日奢靡无度，跟朝中大臣勾勾搭搭，朕不削他削谁？！”

    朱高燧小声接了一句：“造谣一张嘴啊……”

    “朱高燧！你给朕闭嘴！”

    朱棣终于拍案而起，三个儿子齐齐后退半步。

    朱高炽赶紧把参汤碗往前一递：“父皇息怒，喝口参汤降降火。”

    朱高煦、朱高燧一左一右缩着脖子，肩膀却还在轻微抖动，明显在憋笑。

    朱棣看着面前三个儿子。一个递参汤的、一个偷笑的、一个还在啃鸡腿的。

    气得又坐回龙椅上，一把抓过参汤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把碗搁在案上：“……反了你们了。”

    殿外廊柱下，年迈的姚广孝正远远看着这一幕，捻着佛珠轻声自语。

    “陛下这父子欢喜冤家的戏码，怕是比李景隆那出戏好看多了。”

    ……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盯着天幕上的封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言难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阶下的少年朱棣，此时的朱棣不过十几岁，穿着一身绛色圆领袍，腰板挺得笔直，正仰头看着天幕。

    恰好朱棣也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嘴角同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朱棣张了张嘴：“父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我感觉跟我有关？”

    “废话，天幕都说了靖难第一功臣！”

    “能跟你没关系吗！”

    朱棣别过眼去，干咳一声。

    朱棣还没来得及回答，殿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父皇，儿臣来了。”

    朱标大步跨进殿来，面容温和，手里还端着两碟点心。

    他先看了看天幕上的封面，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朱元璋和低头不语的朱棣，微微一愣。

    “父皇……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伸手一指天幕。

    “标儿你看，那上面写着大明奥斯卡影帝李景隆。”

    “朕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奥斯卡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朕预感，这个李景隆以后肯定干了什么让朕想把他塞回他娘胎里的事！”

    朱标把点心碟子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一下封面上李景隆捧着圣旨站在百官之首的画面，又看了看旁边那行“靖难第一功臣”的小字。

    朱元璋猛地把头转向朱棣：“老四！你跟朕老实交代，你跟跟李景隆啥时候勾搭上了？”

    朱棣一脸无辜：“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啊！父皇您要相信我啊！”

    朱标在旁边笑了一声。

    “父皇，您别为难老四了。”

    “他要是现在就跟李景隆勾搭上，那岂不是说他在您眼皮子底下就能拉拢曹国公府的世子？那也太有本事了。”

    朱元璋瞪了朱标一眼：“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帮他说话？”

    朱标笑着拱手：“儿臣是实话实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了看天幕上那行“靖难第一功臣”几个字。

    “既然天幕说他是靖难第一功臣，那往后……老四怕是跟他走得很近。”

    朱棣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大哥！你别瞎说！”

    朱元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来人！去曹国公府！把李景隆给朕叫来！”

    殿外侍卫应声而去。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天幕上那张封面，又看了看面前的朱标和朱棣，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现在算是明白了，朕这辈子，看人最准的时候是看中了你娘。”

    他指了指朱标，“其次是看中了你。”

    又指了指朱棣，“至于你和李景隆……朕怕是看走眼了。”

    朱棣：“……”

    朱元璋看着朱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通过天幕已经看到了朱标早逝、看到了朱允炆削藩、也看到了朱棣坐上那把龙椅。

    那目光里有叹息、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

    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在门口抱拳禀报：“陛下，李景隆世子已在殿外候召。”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吧。朕倒要看看，着个大明奥斯卡影帝未来回干出什么事。”

    ……

    李文忠刚从校场回来，铁甲还没来得及卸，正站在廊下仰头喝水。

    一口水刚灌进嘴里，余光瞥见天幕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动作猛地一僵，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前襟。

    “……噗——咳咳咳咳！！”

    他呛得弯下腰，扶着廊柱狂咳了一阵，然后猛地直起身子，瞪大眼睛盯着天幕。

    “景隆？！这小子怎么上天幕了？！”

    旁边的亲兵仰头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那好像是……世子爷？”

    李文忠没理他，视线死死钉在天幕上那行字“靖难第一功臣”。

    他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响。

    “靖难？这小子怎么就成第一功臣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声音越来越急。

    “不对……不对……这小子什么斤两我还不清楚吗？他哪来的本事当什么第一功臣？！他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国公爷，您别急，天幕还没放呢……”

    亲兵的话被李文忠一抬手打断了。

    “放个屁！光看这个封面我就觉得后背发凉！你懂不懂什么叫一身冷汗？”

    李文忠转了两圈，又停下脚步，盯着天幕上李景隆捧着圣旨的封面，嘴角抽搐着，眼底那种不好预感越来越浓，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小子不会是把咱老李家的脸给丢完了吧？”

    他仰起头，望着天幕上那个一脸春风得意的儿子，喃喃道。

    “我这一辈子刀里来火里去打下的名声，怕是要让这小子一把全败光了……”

    远处，一名传令兵小跑过来：“国公爷！陛下召您去奉天殿议事！”

    李文忠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他迈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天幕一眼，骂骂咧咧地补了一句：“这浑小子，回来再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