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清晨六点四十分。

    马六甲海峡东侧的海面上，最先出现的并不是舰队，而是数架从云层下方掠过的舰载机。

    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几分钟后，一道道庞大的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尽头。

    航母。

    巡洋舰。

    驱逐舰。

    补给船。

    一艘接着一艘，组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海上编队，缓缓驶入马六甲海峡。

    桅杆顶端。

    米国国旗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太平洋第七舰队。

    到了。

    消息传入新市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压抑了数日的气氛，瞬间发生变化。

    码头上响起了欢呼，许多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好觉的士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甚至连原本排队领取饮用水的民众，都忍不住抬头看向港口方向。

    他们当然未必喜欢米国。

    可现在只要这支舰队出现，马国便不敢再轻易发动进攻。

    上午八点。

    第七舰队司令通过公开电台，向整个东南亚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强硬的声明。

    “合众国尊重所有地区人民选择自身未来的权利。”

    “任何国家，都无权以武力镇压当地人民对于自由、和平与反殖民主义的追求。”

    “马国军队必须立刻停止针对新市的军事行动。”

    “所有进攻部队，必须撤回原有控制区域。”

    “否则，第七舰队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马六甲海峡的和平与航行自由。”

    声明一经发出，整个东南亚一片哗然。

    自由。

    和平。

    反殖民。

    这些词汇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米国舰队跨越半个太平洋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帮助新市人民追求自由。

    至于新国未来的港口、军方订单、金融市场，以及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

    声明中自然一个字都没有提。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第七舰队已经进入了马六甲海峡。

    无论马国愿不愿意承认，都失去了继续强攻新市的机会。

    阿都拉自然不敢和米国开战，下令撤离。

    至此，新市持续五天的危机，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查理作为米国太平洋事务负责人，被留了下来。

    接下来，他需要代表华盛顿与李松讨论新国成立、国际承认、驻军安排以及经济援助等一系列问题。

    这些事情，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至于史密斯，他的任务已经结束。

    他必须尽快带着第七行动组返回米国，向马丁局长、黑宫以及国会相关委员会，详细汇报这次行动的全过程。

    飞机就定在当天上午。

    “嘿嘿，我必须承认。”

    “这一次任务，绝对是我经历过最轻松的一次。”

    杰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脸上的笑容几乎压都压不住。

    林枫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前两天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抱着脑袋，蹲在墙角鬼哭狼嚎。”

    杰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杰克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内耗。

    昨天丢过的人，今天绝对不会继续放在心上。

    更何况，林枫昨天还偷偷告诉他。

    如果船厂投资能够成功，凯瑟琳未必会在意第七行动组分到的那一点股份。

    到时候，他们两个人说不定能够平分。

    一想到未来什么都不用干，每年就能从船厂拿到大量利润，杰克便觉得过去几天的炮火和惊吓，全都值了。

    “都准备好了吗？”史密斯从庄园内走了出来。

    “准备好了，长官。”

    林枫三人同时回答。

    史密斯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先飞香市。”

    “在香市进行补给和航线调整后，再直接返回米国。”

    林枫眼神微微一动。

    香市？

    按照正常的返回航线，他们更适合前往岛国的米军基地进行补给。

    那里不仅安全。

    相关手续也更加方便。

    为什么要去香市？

    不过，香市本身也是亚洲最重要的中转港口之一。

    米国的外交、商业和情报人员经常在那里停留。

    仅凭这一点，还无法说明什么。

    林枫没有提出疑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

    可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新市餐厅里，向史密斯秘密汇报工作的中年男人。

    对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大英式发音习惯。

    很可能长期活动在大英控制区域。

    香市。

    又是香市。

    再联想到那笔正在夏国周边活动的神秘黑金，林枫心中的警惕，悄然提升到了极点。

    ……

    登机前。

    林枫站在舷梯旁，回头看了一眼。

    庄园远处，史密斯正在与李松进行最后的交谈。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彼此满意的交易。

    这一次来到新市。

    林枫唯一感到遗憾的，便是始终没能除掉李松。

    可冷静下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

    无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如今的夏国，都太弱小了。

    想要凭借一个潜伏特工的力量，强行撼动由米国和苏国共同决定的历史节点，几乎没有可能。

    他们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两个已经将势力延伸到全球的大国。

    更何况，即便新国没有独立。

    马国为了对抗李松和米国，也会进一步倒向苏国。

    到了最后，马六甲海峡仍然会落入某一个超级大国的影响之下。

    对于现在的夏国而言，米国控制这里，未必就一定比苏国控制更坏。

    想到这里，林枫心中的遗憾逐渐消散。

    杀不了李松。

    那就不杀了。

    先把造船技术拿到手。

    历史已经无法阻止。

    但历史带来的利益，他必须替夏国分走一份。

    ……

    三个小时后。

    飞机顺利降落在香市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涌来。

    机场外人声鼎沸，穿着西装的商人、拖着行李的旅客、大英警员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员混杂在一起。

    与还没有完全开发的新市相比，如今的香市，明显繁荣了不止一个层次。

    外界总喜欢把香市的繁华，归功于大英的管理。

    可林枫很清楚，香市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大英。

    而在于它背后的夏国。

    如今的夏国受到西方国家封锁，大量无法直接进入内地的商品、资金与人员，都需要通过香市完成中转。

    仅凭这一个身份，就足以支撑起香市庞大的贸易与金融体系。

    可惜，生活在这里的很多人并不明白。

    他们以为是大英带来了香市的繁荣。

    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香市与背后的土地彻底失去联系，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价值，也会随之消失。

    走出飞机后，杰克便凑到林枫旁边，压低声音说道：

    “林，我听说香市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林枫看了他一眼。

    “红灯区？”

    杰克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惊喜地说道：

    “你真懂我。”

    林枫没有兴趣，回答道：

    “你自己去。”

    “可是我没有这里的钱。”杰克搓了搓手。

    林枫正准备让他滚远一点，后方却传来了史密斯的声音。

    “飞机需要六个小时完成补给和航线检查。”

    “你们可以出去走走。”

    “但记住，六个小时以后，必须准时回来。”

    杰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长官，您真是一个开明的人！”

    史密斯根本没有理会他，对旁边几名特工交代了几句话，随后带着一名中年男人，转身向机场外走去。

    林枫的目光顿时凝住。

    那个人正是当初在新市餐厅里，向史密斯秘密汇报工作的中年特工。

    史密斯说自己要在香市办事，又特意带上了这个长期活动于大英势力范围内的特工。

    这一次停靠香市，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很可能从一开始，补给只是借口。

    “林。”

    杰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借我点钱，回到米国以后，我立刻还你。”

    林枫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史密斯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跟不跟？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的心脏便开始加速跳动。

    史密斯是CIA最老练的高级特工之一。

    反侦察能力绝对不是普通行动人员能够相比。

    一旦跟踪失败，自己过去积累的所有信任，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而且，杰克和凯瑟琳还在旁边。

    杰克虽然好骗。

    可凯瑟琳太聪明。

    他很难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突然脱离队伍几个小时。

    林枫压下心中的冲动，从口袋中拿出一叠钱，塞进杰克手里。

    “拿去，我留在机场喝杯咖啡。”

    杰克看着手里的钱，顿时大为感动。

    “爱死你了，林。”

    说完，他还朝林枫抛来一个飞吻。

    林枫脸色一黑。

    “滚。”

    杰克哈哈大笑，转身便准备离开。

    林枫又看向凯瑟琳。

    “你呢？”

    凯瑟琳想了一下。

    “我听说这里有很多东方特产，正好可以买一些，带回去送给外公。”

    林枫眼底掠过一道亮光。

    机会来了。

    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认真叮嘱道：

    “那你们快去快回。”

    “六个小时听起来很长。”

    “但算上路上的时间，并不充裕。”

    “知道了。”

    凯瑟琳点头。

    很快，她与杰克便一同离开机场。

    林枫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行动。

    他先去了机场咖啡厅，购买了一杯咖啡。

    又在靠窗的位置坐了1分钟，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后，他才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林枫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

    随后，开启了特工之眼。

    刹那间，原本嘈杂混乱的街道，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无数细微痕迹。

    还好。

    他们没有走远。

    林枫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

    “跟住前面嗰架车。”

    司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香市男人，听到这句话，他先是通过后视镜看了林枫一眼，随后眼睛微微亮起。

    “靓仔，你系唔系查案？”

    林枫神色自然地用粤语回答：

    “系啊，我系私家侦探，前面嗰个男人，可能背住老婆偷食。”

    出租车司机一听，整个人顿时兴奋起来。

    “捉奸？我最钟意呢啲！”

    说完，他猛地踩下油门，出租车迅速汇入车流。

    一路上，司机表现出了远超平常的积极性。

    不仅主动保持着合适距离，每当史密斯乘坐的汽车转弯，他还会兴奋地向林枫汇报。

    “佢哋转咗！”

    “放心，跟唔甩！”

    林枫嘴角微微抽动。

    这个理由，似乎比CIA特工的身份更加好用。

    二十多分钟后，前方的汽车驶入中环。

    这里汇聚了香市大量银行、洋行和高级俱乐部，街道上的车辆明显更加密集。

    “唔好跟得太近。”

    林枫低声说道。

    司机有些不解：“唔怕跟丢咩？”

    “冇事。”

    林枫看了一眼前方，随后拿出几张钞票，递给司机。

    “就喺度停。”

    司机接过钱，脸上仍然带着强烈的八卦欲望，甚至有种想要下车，跟着林枫一起去捉奸的冲动。

    幸好，远处很快有人招手拦车，司机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

    “靓仔！捉到记得同我讲啊！”

    林枫没有回应。

    等出租车驶远后，他才沿着街道缓缓向前。

    史密斯已经下车，并且消失在

    但在特工之眼的帮助下，林枫依旧能够从混乱的人群、道路痕迹以及细微的行动线索中，判断出他们离开的方向。

    越往前走。

    他的速度越慢。

    这里已经进入中环最繁华的区域。

    街道两侧，随处可见大英银行、国际洋行和只对会员开放的私人场所。

    十几分钟后，林枫终于停下脚步。

    街道对面，史密斯与那名中年特工，正走进一座名为维多利亚会的西式建筑。

    门口却站着两名穿着得体的侍者。

    进出人员无一例外，全都衣着讲究。

    有大英商人。

    有香市富豪。

    甚至还有几名看起来像是殖民政府官员的白人。

    看上去是一座高级私人俱乐部。

    林枫没有贸然靠近，更没有尝试跟着史密斯进入。

    他很清楚，这种会员制私人俱乐部，陌生面孔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会引起注意。

    史密斯敢选择这里见面，必然已经做好了安全安排，强行进入，只会主动暴露自己。

    林枫走进街道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选择了一个能够看见俱乐部门口的位置。

    随后点了一杯咖啡，安静坐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正在等待朋友的普通客人。

    可他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史密斯改变飞行路线，在香市停留六个小时。

    又带着一名长期活动在大英势力范围内的特工，进入这种高度私密的俱乐部。

    对方要见的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普通间谍没有资格让史密斯亲自会见。

    除非……

    这个人在夏国内部的地位，极其重要。

    甚至重要到，很多消息不能通过任何中间人转达。

    必须由史密斯亲自确认。

    林枫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难道...

    史密斯今天要见的人，就是潜藏在燕京的那名高级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