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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低下来,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全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好像两人之间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
好像他的身体记得怎么抱她,比他的大脑记得更清楚。
尤清水在他怀里蹭了蹭。
呼吸匀了,胸口起伏也平缓下来。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
时轻年低下头,鼻尖碰到了她的发顶。
怀里这个人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轻很多,隔着浴巾抱起来,像抱着一团温热的云。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海风从泳池的方向吹过来,绕过他的身体,被他的后背和肩膀挡掉了大半,到她那里只剩一缕很轻的凉意。
尤清水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很稳。
时轻年抱着她,目光落在泳池水面上,池底的灯把水照成一块碎掉的琥珀,波纹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他的右手拇指在她膝盖上方的浴巾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幅度很小,频率很慢。
左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很细微的痒。
起初他以为是浴巾的绒毛蹭到了皮肤,没在意。
但那阵痒没有消失,反而慢慢地从皮肤表层渗进了更深处,变成了一种隐秘而又闷闷的疼。
位置很精确。
左胸偏上,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那道淡色的旧疤。
时轻年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道疤已经很久没有再有过感觉了。
淡到他自己都经常遗忘这里有一道伤口,淡到他偶尔在镜子里看到都要愣一下才能想起来它存在。
他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过往的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得了,这道疤的来历也在那一大片空白里。
可现在,这道疤突然又开始发痒。
痒里带着疼,疼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酸胀。
不是肌肉拉伤的那种疼,也不是皮肤破损的那种疼。
更像是什么东西从疤痕底下深处醒过来了,在轻轻地、固执地往外顶。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尤清水的脸上。
尤清水的侧脸就贴在那道疤的正上方。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左胸的皮肤上。
温热湿润的,每一次呼气都恰好落在旧疤的位置。
他的心脏在疤痕下面跳得很快。
那阵隐秘的疼痛跟着心跳的节奏一起,一下一下地胀。
时轻年没有动。
他没有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挪开,也没有抬手去揉那道疤。
他只是抱着她,让她继续贴着,让她的呼吸继续落在那道正在隐隐作痛的旧伤上。
闭了一下眼睛,左手在她背后收紧了一点。
而尤清水看似在他怀里假寐,实则睫毛底下,她的视线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寸带着疤痕的皮肤。
颜色比周围浅,边缘长平了,只剩一小片微微收紧的皮。
她贴着看了很久,看出这疤被人精心处理过,激光或者别的什么修复手段,把原本该狰狞的痕迹磨到了最淡。
可它还是留下来了。
刀口太深,伤得太重,除去特殊的医美手段,不然再好的医生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她的心跳在他胸口底下乱了一拍。
她维持着假寐的姿态又等了一会,等到自己的呼吸重新稳下来,才从浴巾里抽出右手。
指尖落上去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旁边高一点。她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从这一头,很慢地抚到那一头。
"这里还疼吗。"
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尾音里有一层没藏住的东西,软得发涩。
时轻年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手指停在自己心口,看着她半垂的眼睛和抿着的唇。
"不疼了。"他说,"就是偶尔会痒,发胀。"
"怎么伤到的。"尤清水的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没有收回来,"这么长一道。当时一定很严重。"
她顿了顿。
"很疼吧。"
时轻年沉默了一会。
"我不记得了。"
海风从泳池那头过来,吹得池面的碎光晃成一片。
"我以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三年前回国,路上出了车祸。"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份看过的病历,"头部受了重创,挡风玻璃的碎片扎进了这里。在医院醒过来以后,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所以当时疼不疼,我也不知道。"
尤清水的指尖在他心口停住了。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没有温度,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又苦又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地拧了一把。
原来他们是这么跟他说的。
国外生活。车祸。挡风玻璃。
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把她这个人从他的过去里连根剜掉,再把他为她挨的那一刀,改写成一场跟她毫无关系的意外。
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重新拼,拼出一个没有尤清水的版本,讲给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的他听。
他信了三年。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忘了当时疼不疼。
可他醒过来之后一定疼过。
伤口缝合的疼,换药扯动的疼,躺在病床上一个人熬过去的疼。
尤清水低下头。
她已经没法去想这样做突兀不突兀,他会不会觉得怪异,会不会起疑。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的唇落在他心口,落在那道疤的最上端。
很轻,贴着,停了一息。
然后往下挪了一点,再落一下。
她的吻沿着疤痕的走向一寸一寸地过去,细得密得没有缝隙。
像要用唇把这道伤从头到尾重新丈量一遍,把每一处愈合过的、疼过的地方都碰一遍。
她的呼吸洒在那片皮肤上,一下比一下烫。
碎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胸口,她也没去拨。
时轻年整个人僵住了。
从她的唇落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
唇瓣每落一次,胸口的起伏就重一分。
环着她的手臂定在原处,手指悬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海风从他头顶吹过去,他全身的血却全往两个地方涌,一个在脸上,一个在身下。
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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