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之坐在陆安右手边，一直安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和表态，他作为川湖总督，名义上节制整个夔东，此刻开口便带着为陆安几分总结定调的意思：

    “诸位能合力荆州城下破敌，又能在战后同心同德，共推公子大略，老夫看在眼里，深感欣慰。夔东抗清十余载，从各自为战到今日拧成一股绳，全赖公子居中统筹。

    眼下荆州、宜昌既已拿下，便是我大明在湖广的进攻之门。守好这扇门，日后北伐中原、恢复河山，便有了前出基地。老夫虽老迈，愿与诸位共襄盛举，同听公子调遣。”

    文安之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替陆安敲了边鼓，又站了队。

    文安之作为大明的督师，不管怎么样，也是乐意看到夔东军阀逐渐成为真正的大明王师的。

    在座的夔东诸将不管心里怎么盘算，面子上都纷纷起身拱手，齐声应是。

    他们都明白，这一次荆州会战打下来，陆安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夔东五家扶持的“外来宗室”，而是实实在在的，拥有名利、军队、后方基地的核心统帅。

    赤武营的战斗力、后勤保障、情报网络和指挥调度能力，也在这次会战中，对夔东军阀展现得淋漓尽致，更是给旁边旁听的金厦势力陈永华看在眼里。

    谁跟着陆安走，谁就有粮有饷有胜仗打；谁要是不跟着走，率先离开这大帐，就算陆安不说什么，其他几家也会自然而然将他隔离开，然后孤立出去。

    陆安看着众人表情，他心里一直知道，这些夔东十三家军阀，其实直接都是占山为王占城为王的军阀，属于民政、军队一起抓。

    虽然管得多，但也是不同程度的穷哈哈，现在陆安决定利用发展好的重庆来延伸管辖宜昌和荆州，也算是让这两地的驻防军队进入自己的半嫡系范畴中。

    陆安自己也将自然而然的控制这两地的粮饷民生和政治，对方也就会变成专属打仗的武将军队，而非纯粹军阀。

    这是一个急不得的过程，还需要逐步过渡来配合。

    随后陆安将手掌按在舆图上荆州的位置，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丈量这座江汉平原腹地重镇的方圆。

    “荆州地处江汉平原腹地，地势平坦开阔，无险可依。补给通道依赖宜昌、夔东一线，其余三面全被清军州县包围，东面是武昌，北面是襄阳，南面是岳州和常德，三面皆敌，但也是我军突出部，好在有宜昌和夔东地区作为后方靠山，有了支撑。”

    说到这里陆安手指在荆州周围画了一个圈，“这种地形，易攻难守，但也正因这平原大路四通八达，极适合骑兵出击。反过来，清军的八旗骑兵和绿营大军也可以多路合围强攻荆州。

    所以荆州这个桥头堡，必须驻扎随时可以出击的重兵，最好是骑兵，才能随时创造机会，以攻为守，给湖广清军持续施加压力。”

    说完这番话，陆安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郝摇旗和马腾云身上。

    郝摇旗和马腾云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听得懂陆安这话里的意思。

    荆州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守城步兵，而是能够灵活机动，主动出击、在平原上正面对抗清军骑兵的精锐马队。

    而夔东十三家里骑兵最强、马匹最多的，就是他们这两家，看来陆安这是要把荆州交给他们。

    “郝国公、马侯爷，你们在房县、竹山一带，与我们长江流域诸部中间隔着神农架连绵大山，往来联络实在太远。

    所以我想将荆州交给你们二人共同驻守。而你们身后的上游宜昌、归州、巴东、万县、重庆等地，都将作为你们的后劲。

    一旦察觉大股清军集中要进攻荆州，我军也会从重庆顺江而下，最快仅需五到七日便可抵达支援，你们是否愿意接下此重任？”

    话音刚落，郝摇旗想都没想，大步上前，朝陆安一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愿意！”

    他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犹豫。

    可旁边的马腾云却是略一迟疑。他站在郝摇旗身侧，双手抱拳的姿势已经摆出来了，嘴唇却在这霎那间抿着没动。

    马腾云心里这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念头许多，他自己都来不及一一理清。

    他知道陆安的意思，看来以后他和郝摇旗两部的主力重心就将放在荆州，而两人以前原本占据的竹山县、房县，很可能在之后要暂时逐步放弃，再将军民都搬迁到荆州来。

    马腾云那竹山县那地方虽疲弊，却是他马腾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那里的山谷、草场、马栏，每一寸他都亲自走过。

    而更重要的事，一旦移驻荆州，他便不再是那个独掌一方军政的“桐城侯”了，而是团结在重庆麾下的一名武将。

    军阀与武将，只差了文治粮饷，却是天壤之别。

    但这个犹豫却只持续了几息。

    几息之后，马腾云的脑海里已想明白了。

    自从这定王殿下于重庆横空出世，先是收拢夔东五家，再是东征江南、阵斩尼堪、两江总督马国柱，如今又在荆州城下全歼洪承畴、柯永盛、陈泰三路主力。

    对方此刻就像一个冉冉升起的新生势力，更像一架高速奔驰的马车，一路碾碎了前方所有的阻拦，让残明恶劣的局势一而再再而三地好转。

    而眼下，这驾马车还在飞快地往前狂奔，任何被甩下没上车的人，都将被远远抛在身后，再也赶不上大时代的洪流。

    而且殿下刚才那番话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选择放下军阀身份、融入他重庆体系的人，就能优先得到这新生政权新的开国元勋位置。

    他马腾云现在竹山县麾下军民不过两万，精锐步骑不过两千余，手里也只捏着一个区区的竹山县。

    这点本钱，在未来的大局里算什么？

    想到这里，马腾云心中已然明晰，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不舍和犹豫统统压了下去。

    马腾云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过顶，朗声道：“末将也愿意守好这荆州，任殿下驱使！共复大明！中兴大明！”

    他平时话不多，这两句说得却比郝摇旗方才那声干吼还要郑重几分。

    郝摇旗一愣，扭脸瞪了马腾云一眼，自觉对方说得比他好，于是赶紧也补了一句：“末将愿意跟着殿下中兴大明，以后绝无二心！”

    他嗓门比马腾云大一倍，脱口而出也不再叫公子，而是殿下，怕自己落了后手。

    陆安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了然。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二人起身，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温度：“二位国公、侯爷心怀大义，我深感欣慰。你们二部骑兵颇多，这些日子为了战事连连奔波，我听说是累死伤了许多马匹。

    本次荆州大战，我们杀敌极多，缴获的铁甲和战马堆积如山，尤其是那陈泰那满蒙八旗，更是一人双马赶来送死，战马俘获更是极多。

    往后你们要留守荆州平原随时出击，这些战马和甲胄，我便会优先为你们多分拨一些。”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至于日后你们正式驻扎荆州，每月的粮饷补给，自然也无需再让二位国公侯爷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