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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赤壁以东北,长江段。从武昌往西,长江两岸的地势渐渐从平原过渡为起伏的丘陵,江面也收窄了几分,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暮色从东面的天际线缓缓压过来,将江水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色,又渐渐转为墨色。
白日里震耳欲聋的炮声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船桨划水时极有节奏的哗哗声、船舷边水手们纷杂吆喝着,以及从船舱深处偶尔传出的婴儿啼哭和妇人的轻声哼唱。
此刻川东水师和舟山水师的庞大船队已在江面上连绵了十数里,船头悬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燃亮起来,在墨色的江面上倒映出千万点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摇曳,仿佛把整条长江都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星河。
水师的尾部还在武昌下游数十里处,前锋已抵达了赤壁以东北这片相对安全的江段。
这里已是出了武昌清军的有效控制范围,位于其与岳州的中间江段,零星几处沿江清军汛兵的哨卡远远望见这支庞大水师的帆影便望风而逃,只点起了烽火以作警告。
突击队乘小船上岸驱散了本地零星的清军汛兵之后,船队开始有序地靠岸。
部分船只停泊在一处废弃已久的旧码头上,水手们将缆绳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上,放下跳板让挤在船舱里憋了整整一天的百姓和伤兵们上岸透气。
更多的人和物资则留在船上过夜,明日一早就要继续赶路,时间耽误不起。
岸上很快便升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照亮了疲惫而兴奋的面孔。
重庆水陆军的辎重队从船上搬下铁锅和米袋,在篝火上架锅烧水,红薯和玉米的甜香混着干粮被火烤热之后的麦香气,在夜风里肆意飘散。
许多从舟山跟出来的老渔民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几挂渔网,借着月光在岸边撒了两网,居然真网上来十几条活蹦乱跳的江鱼,顿时引发了一阵热烈欢呼。
一片欢呼声中,川东水师的旗船静静地泊在码头最外侧的深水区,它的桅杆顶上悬着一盏格外明亮的灯笼,那是旗船的标志。
船身随着江水的涌流轻微起伏,随着一阵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在舷梯上响起,亲兵让开楼梯口。
定西侯张名振、兵部侍郎张煌言、诚意伯刘孔昭、南京洪社堂主寇白门四人鱼贯登上了川东水师的旗船。
张名振走在最前面,眼下成功会师,他的脚步比在舟山时可谓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张煌言和刘孔昭紧随其后,而寇白门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拐杖在甲板上戳出笃笃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的笑意。
此时陆安也已站在船舱门口迎接,他身后跟着刘体纯和袁宗第,三人都已卸了甲胄,只穿着便袍。
陆安还未开口,上船的四人已经热泪盈眶。
张名振率先带头跪了下去,甲胄的叶片在甲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张煌言、刘孔昭紧随其后,连拄着拐杖的寇白门也艰难地弯下了腰。
四人对着陆安行的,是臣子对君王最隆重的大礼。
“快快请起!”陆安抢上一步,双手扶住张名振的肩膀,用力将他搀了起来,又依次去扶起张煌言、刘孔昭,最后对寇白门虚扶了一把,语气里带着赞赏。
“四位出生入死,千里转战,不必多礼,快起来,随我进来坐下说话。”说着便侧身将他们往舱内让。
张名振被陆安搀着,却不肯立刻落座,反而再次抱拳,声音激动,话语间满是感慨和后怕,他道:
“幸亏殿下收到我等的求援信后火速发兵东征,如此千里接应,否则我等舟山三万军民定然会被那洪承畴拦于武昌城下,进退不得。
今日武昌江面上那数道横江铁索、那等暗桩竹栅,若非殿下水师破障队冒着城头炮火拼死开路,我等纵然船再多,怕也只能望江兴叹,此番活命之恩,舟山上下没齿不忘!”
陆安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随即示意其他三人落座,自己也在一旁落座,语气诚恳道:“那是自然,我等同为抗清阵线,舟山军民有难,我自然竭尽全力伸以援手。
况且你与张侍郎在浙东联络义师奔走呼号,诚意伯在海上与清军周旋半生,哪一个不是我大明的脊梁骨?
既然你我皆为一体,自然便不必说两家话。只是此番出征终究还是仓促了些,粮草兵员皆是不足,且根据情报清军援军极多,否则我定要在武昌城下多留几日,慢慢啃下这武昌。”
张煌言此时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他们船队自从离开舟山进入长江之后,便已然没了后路。
这支船队载着三万军民,载着鲁监国一脉最后一点骨血,也载着他张煌言半生心血。
从长江口到武昌,每一里水路都是未知,每一个清军水寨都可能是葬身之地。他心中一直悬着一块巨石,七上八下,不敢在将士们面前显露,却夜夜在船舱里辗转难眠。
直至今日,直到在武昌城下亲眼看见赤武营在北岸高地上列阵,亲眼看见川东水师的江垒船用一轮又一轮精准的齐射把城墙上的清军江防炮一个个压制住,亲眼看见舟山水师的福船与川东水师的镇江船在江面上并肩作战、旗号呼应。
直到那一刻,他心里的那块巨石才轰然落地。
他当即站起身来,对着陆安又是深深一揖:“殿下说得对,同为抗清,重庆与舟山本就是一体。之前隔了数千里路,水陆不通,音讯难达,只能各自为战。
如今我等合兵一处,便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今后还请殿下多多担待,我等无能,失了舟山,断了鲁藩一脉的立足之地,实在无颜以对殿下镇江之战时的厚望。
今后这舟山三万军民、水陆两军,便全赖殿下了,是战是守,是攻是防,殿下但有所命,我等绝无二话。”
张煌言这番话是至关重要的表态,“全赖陆安”这不是客套,不是感激,而是明言的归附。
张名振和刘孔昭在对方说了这话后,都刻意去瞧陆安的表情,目光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慎,又有几分紧张的期待。
来之前四人已经在舟山军的旗船上商议过多次。
他们是如今四海以内大明仅存的官军体系,跟夔东闯营、云贵西营、金厦海贼都不一样。
夔东闯营是流寇旧部,李自成余党;西营是张献忠的流寇底子,孙可望还软禁着永历帝图谋篡位;金厦郑家虽然也奉永历年号,但骨子里还是他爹郑芝龙的海盗割据作派,他们对鲁王始终也是“礼遇但不依附”的冷淡态度。
只有张名振和张煌言还有刘孔昭这一支,出自江南大明官军,也从上到下标榜的一直都是“大明王师”、“鲁藩遗臣”。
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做军阀,之前寄居金门不肯被郑成功吞并,也是因为不愿放弃残明最后一支官军的独立性。
如今舟山已失,若不投重庆,便只能再回金门寄人篱下。
可金厦什么都以延平郡王的本部为主,且厦门金门面积狭小资源有限,数万军民涌入势必给金厦的后勤造成巨大压力。
而他们属鲁王旧部,与郑成功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礼遇但不信任”的微妙关系,回去只能是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所以投重庆投定王,对他们而言,是当下深思熟虑之后最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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