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沉默了一阵，程大略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是聪明人，此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接收四川并非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时机对不对的问题。现在接手，就是把自己绑在四川这张大饼上，等着清军来切。

    “那公子的意思是咱们真的先不接受四川？”程大略确定道。

    陆安点头：“四川辖区，反正大多都是空城，百姓极少，也不急着接手后能抢收粮田什么的。”

    “既然现今四川还有西营的兵马守着，那便让他们继续守着。让他们替我们看一段时间的门。

    我们只需要提前发信给四川西营各守将，让他们各自守好驻地，严加防范川北清军。

    同时，通知四川境内那些零星百姓尽量往重庆方向靠拢，能迁就迁，不能迁就就近躲进山里。只要百姓不大规模遭殃，城池暂时空着也无妨。”

    说着陆安又在重庆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向四面八方画出几道弧线：“而我们的重庆主力，赤武营、舟山营、川东水师，则全部捏紧成一个拳头。这个拳头不打出去的时候，便蓄力待发。

    一旦清军南下，如是吴三桂从保宁攻四川，我们可以在他深入四川盆地之后、后方补给线拉长之时，从重庆出兵，直接歼灭他们！

    如果是洪承畴攻荆州，我们也可顺江而下，三日可达，从容东下支援郝摇旗和马腾云，水陆并进，打他个措手不及。”

    陆安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笃定：“只需将清军的这波攻势打退，消灭川北清军威胁，我们方可从容不迫地接收四川，在支援云贵西营。

    再无没有后顾之忧，没有时间压力，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四川，迟早是我们的，只是不用急着今天就去拿。”

    “可这需要等多久，若是一年半载可就时间太长了。”当即有人提出疑问。

    赞画房张奕夫这时主动替陆安回答道：“根据我们赞画房推演，清军不会等待太久，最晚半年，最早三四个月。”

    “为何确定？”

    “因为清军获得的云贵川情报并非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李定国整编云贵，驻防兵力和驻防主将，粮草位置这些都会逐渐变动。若是清军等的久了，再进攻云贵川时，就又回到了两眼一抹黑的抓瞎阶段。”

    陆安也是点头，随即说了个偏现代的词：“张奕夫意思是，清军手上的情报有着时效性，不允许清军慢悠悠准备。”

    帐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胡飞熊第一个站起来，对陆安抱拳道：“公子说得对。末将方才只想着趁热打铁，没算到驻防要吃掉这么多兵力。清军若要是真在这三四五个月内动手，咱们这边一旦撒出去就收不回来，确实风险太大。”

    陆安点头，随即转向另一侧坐着的文官班子，贺道宁、顾炎武、王夫之。

    这三位是重庆民政和驻防体系、教育体系的支柱，平时军议上发言不多，但陆安每次都会专门给他们留出时间。

    “军事上，战兵不动……”陆安对三人说，“但民政上的准备工作，却是可以提前做起来。四川迟早是要接收的，移民屯田、恢复生产、安置百姓，这些事情不可能等到最后一刻才动手。

    贺知府，你这边要做几件事，第一，提前预备大军粮草，除了日常供应赤武营和舟山营的常备粮之外，还需储备至少三个月的作战口粮。

    第二，移民用的粮草、种子、农具、耕牛、被服，也要提前准备起来。四川盆地那么多荒田，将来移民过去，义勇营也会去屯耕，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贺道宁和顾炎武站起身，挺直腰杆道：“公子放心，一定提前办妥。”

    陆安将目光转向王夫之。这位义勇营统领、同时也是当世大儒的中年人此刻正襟危坐，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姜斋先生。”

    陆安先用了王夫之的号，随后说道，“至于义勇营下一步的重心，还是屯耕。但是四川一旦安定，义勇营要作为第一批屯耕部队进入四川各地，将作为生产兵团，将四川平原那些荒废的良田重新种起来。

    所以从现在开始，列好名单。哪些人适合去成都平原，哪些人适合去嘉定，哪些人适合留在重庆周边，根据他们的籍贯、专长、家庭情况，分门别类。等四川的战事一结束，第一批屯耕队便要出发。”

    王夫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殿下思虑周全，属下谨遵所命。名单的事，即日便可着手。

    除此之外，我有一个建议，义勇营中有不少将士的家眷也在重庆，若能对他们举家迁往四川屯耕再颁发一些鼓励政策，如此推波助澜一番，则士气必更稳，愿意去安居者肯定更多。”

    “如此甚妙。”陆安点头，“具体细则你与贺知府商议，定下来之后报我这来最后看一眼即可。”

    王夫之点头称是，又朝贺道宁拱了拱手，这两位一个管民政钱粮，一个管屯耕义勇兵，将来四川接收的大小事务，多半都要他俩打配合。

    陆安站起身，双手撑在长桌边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诸位，我知道，在座有些人对我方才说的‘三个月内清军必会进攻’这个判断心中存疑。”

    陆安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但如果你是洪承畴，你现在手握云贵川三省的完整布防图，你知道昆明、贵阳的粮草囤在哪里，你知道乌江沿岸有多少个可用的渡口、每个渡口水深几何、守军几员，是否可策反，你会怎么做？你会等李定国从容调整变化吗？”

    没有人回答，陆安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不会等，因为等不起。”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情报的价值是会随着时间衰减，三个月之后，李定国持续不断稳定整合云贵，届时云贵很可能已物是人非。

    洪承畴不是蠢人，清廷也不是，所以他们极有可能会在情报有效期之内，用最快的速度发动进攻。莫说三个月，如果清廷催得急，如果吴三桂那边配合得快，也许两个月，甚至更快。”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总结道：“所以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们必须做好最快的准备。赤武营、舟山营、川东水师、舟山水师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

    两个月后，取消所有休假，召回所有营伍人员，补充弹药，检修火炮，磨利刀锋。中军部每日更新军情简报，赞画房随时更新敌我态势图。”

    “除此之外，我给夔东诸部的信今天也会发出，让他们也随时做好准备。”

    “至于清军出兵的具体时间，我也会传信给洪社加紧刺探进度，但这需要时间。”

    话落他站直了身体，“而四川，迟早是我们的。但在四川变成我们的之前，川北清军的威胁必须被消灭！”

    这句话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满堂文武齐齐起立，抱拳应诺。

    窗外，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堂内，投在舆图上的四川盆地，将那片广袤的土地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