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腰部残骸里，那枚黑色指示灯亮了三下。

    随后常亮。

    李历还蹲在倒下的横梁上。

    他没有起身。

    003原本还在抓挠草皮的机械手，突然停住。

    五根机械指收拢，扣进左侧腰甲的接缝。

    咔。

    腰甲被它自己掀开。

    “它干什么？”

    卡洛斯的声音发干。

    003把右手伸进腰腹，拽出一束银白色线路。线束足有小拇指粗，被它攥住后直接扯断。

    嗤啦！

    火花落进泥水。

    顾泽衍扒着铁丝网，话都说不利索了。

    “它……它在拆自己？”

    伯纳乌看台传出大片惊呼。

    几十架直播无人机同时降低高度。其中一架停在003面前，摄像头对准它的头部传感器。

    全球两百多个国家的直播画面，同时切换。

    003没有理会无人机。

    它的机械传感器始终锁定十米外的李历。

    弹幕密度迅速增加。

    【它为什么还锁定李历？】

    【比赛都结束了，它还要继续攻击？】

    【腿已经报废，它现在准备自己拆掉？】

    【零三，赶紧强制停机！】

    【紧急制动权限不是已经被拒绝了吗？】

    【谁拿到了最高控制权限？】

    【赛事方必须公开003的后台记录！】

    李历仍旧蹲在横梁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003继续扯断内部线路。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003下半身残存的动力完全消失。

    它换成左手撑地，右手扣住腰椎连接处的卡榫。

    咔。

    第一道锁扣脱开。

    边线外，大卫的手表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符。

    他抬手按灭屏幕，把双手垂在身侧。

    亚伦往后退了半步。

    他见过发疯的人，也见过咬碎牙齿继续往前冲的对手。

    可他从没见过一台机器为了追杀目标，主动抛弃自己的两条腿。

    “它准备爬过去。”

    亚伦喉结动了一下。

    卡洛斯转过头。

    “只剩上半身，它怎么爬？”

    “用手！”

    零三滑到边线。

    它额头上的绿灯连续闪烁，机械音中断三次，终于恢复。

    “判定完成。”

    现场逐渐安静。

    “第六轮第四组，选手李历存在对赛事资产及对战选手的间接伤害行为。”

    顾泽衍当场拍了一下铁丝网。

    “什么东西？”

    零三继续播报。

    “依据赛事第八条，参赛者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其他参赛者。”

    “003为本场补充NPC。裁决过程中，享有对战选手的同等保护。”

    “经复核，选手李历使用外力破坏球门结构，导致003机体二级损毁。”

    “判定：本场违规。”

    “取消李历第六轮成绩。”

    短暂停顿后，零三再次出声。

    “赛事最高权限下发临时裁决。”

    “李历队友姜如沐，本轮成绩同步取消，当前场次记负。”

    伯纳乌的骂声彻底压过广播。

    金哲站在看台前，把胸口的红星勋章按得咯咯响，冲场内喊了一大串朝鲜语。

    没人听懂内容。

    但谁都听得出他在骂赛事方。

    里昂捡起领巾，直接扔向场地。

    “荒谬！”

    伊万把足球砸在地上。

    “003用钢钉攻击选手，你们判定正常！”

    “它自己拆掉身体，你们判老李违规？”

    卡洛斯也反应过来。

    “等等！”

    “赛前规则里根本没有什么临时连带裁决！”

    零三没有回应。

    弹幕已经导致直播页面卡顿。

    【003攻击陆野的时候为什么不判？】

    【003攻击李历的时候为什么不判？】

    【它自己拆身体，责任也能算到李历头上？】

    【姜如沐人在六公里外，凭什么被判负？】

    【最高权限是谁给的？】

    【这已经不是误判，是后台直接改结果！】

    【公开权限记录！公开003全部代码！】

    李历从横梁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质问零三。

    也没有替自己争辩。

    003腰部的第二道锁扣已经脱落，上半身朝前倾斜。

    李历朝万达大都会球场的方向停了两秒。

    右手抬起，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六公里外。

    万达大都会球场同样遍地泥浆。

    第五十二号场地。

    姜如沐一只脚踩住足球，左手插在腰间。

    殷若莹站在对面。

    她的港风大卷已经被泥水糊住，暗樱红发尾贴在脖子上，右边的流苏耳环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我都说了，这场你赢。”

    殷若莹伸脚把足球拨向姜如沐。

    姜如沐又把球勾了回去。

    “你赢。”

    “姜如沐，你脑子进泥了？”

    殷若莹指着大屏。

    “李历那边肯定是全胜。你们两个的积分加起来，今天很可能直接住进001号房。”

    “你现在把胜场让给我，是准备去十楼吃两成饭？”

    姜如沐踩住足球。

    “十楼而已，我能爬。”

    “你——”

    “你才该拿冠军。”

    姜如沐把足球拨回中线。

    “你六胜零负。顾泽衍就算不能进前列，至少也能混到中游。”

    “你们两个人的成绩加起来，前十没问题。”

    殷若莹停了三秒。

    “你刚才是不是说，顾泽衍不会太差？”

    “他只是有点傻，运动天赋还是有的。”

    殷若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直播弹幕已经笑翻。

    【姜女王，顾泽衍现在两胜三负！】

    【他刚才全程站在边线外面抱栏杆！】

    【顾泽衍的运动天赋，目前主要用来逃跑。】

    【殷若莹已经很克制了，她居然没说实话。】

    殷若莹还是把足球推了回去。

    “我不占这个便宜。”

    “李历那个疯子——”

    场地边缘的机器人主持突然亮起绿灯。

    “通报。”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伯纳乌球场第六轮第四组，选手李历判定违规，本场成绩取消。”

    “赛事最高权限下发临时裁决。”

    “选手姜如沐本轮成绩同步取消，当前场次记负。”

    “对手殷若莹，胜场有效。”

    万达大都会安静了两秒。

    殷若莹先冲到边线。

    “凭什么？”

    “她一直在这里，连李历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哪条规则写着队友犯规，另一个赛场的人也要判负？”

    机器人主持没有回答。

    姜如沐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足球。

    几秒后，她抬起脸。

    “看吧。”

    “这场本来就该你赢。”

    她把脚从足球上挪开，转身走出场地。

    “姜如沐！”

    殷若莹追了两步。

    姜如沐没有停。

    她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到耳后，走回中国队休息区。

    离开场地镜头后，她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违规。

    伤害选手。

    李历不会主动伤害其他参赛者。

    除非对方先动手。

    姜如沐抓住裤缝，随即松开。

    她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李历有没有受伤。

    “沐沐？”

    楚凌风递来一瓶水。

    “你脸色不对。”

    姜如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们说李历伤害选手。”

    “我不信。”

    楚凌风停了一下。

    “他的对手是人，还是机器？”

    姜如沐没接话。

    她拧回瓶盖，面朝伯纳乌球场的方向坐下。

    伯纳乌。

    003已经完成腰部脱离。

    两条报废的机械腿留在倒塌的球门下面。

    它只剩下上半身。

    倒刺手套扣进草皮，发力拖动。

    半米。

    机械手再次扣地。

    又是半米。

    球门到中圈之间，被拖出一条长沟。断裂线路在泥水中摩擦，不断冒出火花。

    无人机跟在它上方。

    全球观众看到的，只剩一个从腰部断开的机械躯体。

    传感器持续发红。

    目标锁定框始终套在李历右脚脚踝上。

    弹幕反而少了。

    【……】

    【比赛已经结束了。】

    【它还在执行攻击指令。】

    【目标一直是李历的右脚。】

    【这不是普通程序故障。】

    【赛事方为什么还不切断球场电源？】

    【003必须立刻销毁。】

    003停下。

    它腾出右手，反扣住腰后最后一道卡榫。

    机械指节收拢。

    咔。

    锁扣松开半截。

    李历转向零三。

    “比赛结束了吗？”

    零三额头的绿灯闪了一下。

    “比赛已经结束。”

    “003还是对战选手吗？”

    零三没有回答。

    003左手扣住草皮，又把身体向前拖了半米。

    李历继续问：

    “比赛结束以后，它还在攻击我。”

    “现在它算选手，赛事资产，还是失控武器？”

    零三的机械音出现短暂杂音。

    “正在重新判定……”

    003右臂突然抬起。

    五根机械指张开，抓向李历的右脚脚踝。

    它还差一米七。

    李历往侧面挪了半步。

    003抓空。

    下一秒，一双手落在它头顶。

    没有警告。

    003后方传感器刚刚启动，十根手指已经扣进它的机械颈椎接缝。

    李历发力。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颈部传动结构连续挤压。

    二百七十度。

    内部线缆相继断裂，火花从颈根喷出。

    三百六十度。

    咔嚓！

    李历双手向上一拔。

    003的头部脱离躯干。

    七八根断线垂在颈部接口，末端还在冒烟。猩红色传感器闪烁两次，亮度开始下降。

    李历松手。

    003的头砸进泥水，滚了两圈。

    朝天停住。

    伯纳乌没人出声。

    直播无人机抬升镜头。

    从李历沾满泥浆的双手，一路拍到肩膀。

    最后对准他的脸。

    李历没有骂赛事方。

    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他正对最近的直播无人机，抬起右手。

    四指并拢。

    拇指贴住掌沿。

    手掌横在喉结前。

    从左到右。

    一划。

    十几架无人机同时拍下这个动作。

    003断口里的黑色指示灯灭了。

    零三额头上的绿灯，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