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一号会场上方的灯光，一层接着一层亮了起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声音很快降了下去。

    主会场安静下来。

    两个分会场里的魔法光幕，也在同一时间亮起。

    拍卖台被灯光照得透亮。

    四周的座位反而暗了几分。

    那座拍卖台就像被单独从会场里切了出来，成了一块只属于拍品和拍卖师的舞台。

    维克多坐在顶层包厢里，透过单向水晶玻璃看向下方。

    没过多久，一名中年拍卖师从侧门走上台。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礼服。

    站上拍卖台后，他先向主会场行礼，又朝着两侧魔法光幕的位置微微点头。

    “诸位贵宾，晚上好。”

    “欢迎来到维兰提亚紫罗兰拍卖行，本季度最重要的一场夜间拍卖。”

    他的声音不高，却被会场里的扩音法阵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是今晚的拍卖师，霍尔文。”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莅临，也感谢两处分会场的贵宾共同见证今晚的盛会。”

    这段开场很短。

    没有冗长的感谢，也没有虚浮的吹捧。

    可每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客人。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该落到台上。

    简短寒暄结束后，拍卖师轻轻抬手。

    一名礼仪小姐推着一辆小车，从侧门走了出来。

    小车上盖着一块灰白色绸布。

    看起来很普通。

    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里面放着什么。

    会场里不少人的身体却微微前倾。

    这毕竟是开场拍品。

    紫罗兰拍卖行既然敢把今晚吹得这么大，第一件东西就绝不能太差。

    维克多也来了点兴趣。

    他放下手里的果子，精神力向下探去。

    可那股精神力刚靠近小车，便像碰到了一层柔软却极为严密的墙。

    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灰白绸布，竟然能隔绝感知。

    维克多眉梢轻轻一动。

    连盖布都是好东西。

    紫罗兰商会今晚确实下了本钱。

    拍卖师没有立刻掀开绸布。

    他站在小车旁边，笑着看向会场。

    “今晚第一件拍品，是一件古代奇物。”

    “出自一个早已失落的古代刺客教团。”

    这句话一出口，会场里不少人的视线立刻变了。

    刺客。

    教团。

    古代奇物。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足够抓住刺客、间谍、潜入者，以及所有对阴影手段感兴趣的人。

    就连一些坐在贵宾席上的贵族，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拍卖师很懂节奏。

    他没有继续吊太久胃口。

    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便伸手抓住绸布一角。

    “诸位，请看。”

    灰白绸布被一把掀开。

    灯光落下。

    小车中央，静静躺着一张纯白色面具。

    会场安静了一瞬。

    那面具材质很奇怪。

    非金非木。

    不像骨，不像玉，也不像陶。

    表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任何人影。

    面具上没有眼睛。

    没有嘴。

    也没有鼻梁。

    正是这种彻底的空白，反而比任何精美雕刻都更吸引目光。

    每个看见它的人，都会本能地把某张脸投到上面。

    也许是自己的脸。

    也许是敌人的脸。

    也许是某个早已死去，却始终忘不掉的人的脸。

    灯光落在面具边缘，泛出一层很淡的冷白色光泽。

    它不像活人的脸。

    更像一张从记忆里剥下来的空壳。

    漂亮。

    但让人有些不舒服。

    拍卖师等那阵短暂的安静过去，才继续开口。

    “【无面者面具】。”

    “戴上它后，使用者可以完美模拟任何一位曾经接触过的人的面容。”

    会场里立刻有了轻微骚动。

    这个能力已经足够吸引人。

    可拍卖师只是抬了抬手，继续加码。

    “不只是面容。”

    “声音、身形、形态都会改变。”

    这一次，骚动更明显了。

    有人低声和身旁同伴说话。

    有人抬手摩挲手指上的戒指。

    拍卖师的声音依旧平稳。

    “更重要的是，经由我们紫罗兰商会鉴定师和数位职业者共同验证。”

    “它还能模拟目标的生命波动。”

    “以及魔力气息。”

    这一层能力放出来，整个会场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法师席位那边，有几个人明显变了表情。

    一些高阶职业者也不再只是看热闹。

    面容可以伪装，声音可以模仿，这些都不算真正离谱。

    可生命波动和魔力气息也能模拟，那就不一样了。

    很多身份验证，靠的就是这两样。

    一旦这两层也被绕过，许多原本安全的门，就会突然变得没那么安全。

    拍卖师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伪装能力经过我们紫罗兰商会验证。”

    “铂金位阶之下的职业者，真假难辨。”

    话音落下，会场里终于炸开了锅。

    这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刺客装备。

    贵族想到的是替身、密谈和宫廷阴影。

    商人想到的是谈判、秘密交易和竞争对手的仓库。

    冒险者想到的是潜入遗迹、避开守卫和接近目标。

    刺客则不需要想太多。

    他们只要把这张面具戴上，就能多出一条接近猎物的路。

    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使用它。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许多需要魔力驱动的奇物，会天然筛掉一大批买家。

    可【无面者面具】没有这个限制。

    只要能买下它，就能用。

    维克多靠在沙发里，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这东西确实有价值。

    而且价值不低。

    正这么想着，拍卖师忽然拖长了声音。

    “但是——”

    这个词一出，全场立刻安静了一些。

    拍卖师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笑容不变。

    “这张面具带有轻微副作用。”

    “如果佩戴时间过长，使用者自身的真实记忆和人格，会被面具逐渐吞噬。”

    底下的讨论声更大了。

    这副作用听起来很可怕。

    记忆。

    人格。

    这可不是少几滴血，虚弱几天那么简单。

    可也正因为它不是立刻死亡，许多人很快就在心里给它找到了使用方式。

    只短时间佩戴不就行了？

    让死士使用不就行了？

    给替身使用不就行了？

    交给专人保管，每次只在关键时候取出来不就行了？

    如此强大的能力，一点副作用简直可以接受。

    至少对台下许多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拍卖师没有给讨论继续发酵太久。

    他很清楚，情绪热起来之后，就要立刻把它导入价格。

    “【无面者面具】。”

    “起拍价，三千金币。”

    “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金币。”

    三千金币。

    这个门槛不低。

    可对于今晚这个会场来说，又刚好会让不少人产生“我也可以试试”的错觉。

    拍卖师手中小锤轻轻一落。

    “竞拍开始。”

    “五千金币！”

    第一声报价几乎立刻响起。

    “八千！”

    “一万金币！”

    “西尔维斯特家族，一万金币！”

    一名贵族代表直接报出了家族名。

    这不是单纯加价。

    也是一种警告。

    可惜今晚在场的人不少，愿意给西尔维斯特家族面子的人有，想要这张面具的人更多。

    “一万二！”

    “一万五！”

    “两万金币。”

    右侧贵宾区有人平静开口。

    价格一路向上。

    三千金币的起拍价，很快就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薄木片，转眼烧没了影。

    两万、三万、五万。

    商会代表开始出手。

    贵族席位里也不断有人加入。

    还有几个声音来自包厢里的通讯法阵。

    他们没有报身份，只把价格往上推。

    节奏被拍卖师控制得很好。

    既让气氛保持滚烫，又不让场面失控。

    维克多没有出价。

    这东西很强。

    可对他来说，不算刚需。

    敛息潜入的能力，假借外物总没有自身掌握战技来的靠谱。

    更别提这面具还会吞噬人格和记忆。

    他对这种会往脑子里伸手的东西，可没什么好感。

    价格很快冲破十万金币。

    报价的频次渐渐变得奚落起来。

    到了这个价位，普通买家已经被筛了出去。

    剩下的都是确实有钱，也确实有用途的人。

    “十一万金币。”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头上压着帽兜。

    从维克多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截苍白下巴。

    “十一万五千。”

    包厢里有人继续加价。

    黑色帽兜没有犹豫。

    “十二万。”

    会场安静了半息。

    拍卖师看向四周。

    “十二万金币。”

    “还有更高的吗？”

    楼上包厢里的人停了一会儿。

    “十二万五千。”

    黑色帽兜抬起头。

    声音依旧平静。

    “十二万六千。”

    只加了一千。

    却像在告诉所有人。

    他还会继续跟。

    拍卖师等了片刻。

    没有人再开口。

    “十二万六千金币一次。”

    “十二万六千金币两次。”

    小锤抬起。

    “十二万六千金币三次。”

    “成交！”

    小锤落下。

    【无面者面具】被礼仪小姐重新盖上灰白绸布，推向后台。

    那名戴着黑色帽兜的神秘人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看台上一眼。

    也没有等待后续拍品。

    直接沿着侧面通道，向拍卖行后台走去。

    显然，他今晚就是冲着这张面具来的。

    买到手后，后面的拍品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